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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6版:文化·五峰

姐姐学犁田

  姐姐学犁田

  □黄田

  田野上,人来牛往,水光潋滟。别人家都是男人扶着犁,吆喝着牛,在田里荡起层层泥浪。只有我家那七亩多责任田,还纹丝不动。父亲想起这些,就吃不下饭,母亲则在一旁叹气。这个家,缺一个能扶起犁的人。那时谁也没想到,最后破解这个难题的,竟是我那尚未出嫁的姐姐。

  父亲是老师,虽然会犁田,但只有放假才有时间回家帮忙。母亲年纪大了,只会干针线活。我和弟弟正在读书。当时姐姐20多岁,长得牛高马大,身板结实,能够吃苦耐劳,是生产队有名的“铁姑娘”,也是家里的顶梁柱。但是,在当地农村,自古以来犁田耙田是男子汉的活。姐姐初中毕业后,虽然干了多年农活,但犁辕却从来没碰过。

  姐姐是在看到邻村的姑娘下田后,才动了心思。那天晚饭时,她撂下碗筷,声音不大:“爸,妈,我想学犁田。”父亲扶了扶眼镜,盯着她看了半晌。“你说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是满满的不可置信。母亲“唉”了一声,筷子掉在桌上:“过去哪有姑娘家犁田的?那是男人做的事,你吃得了那个苦?”

  可姐姐的脾气犟。她抬眼看了看父亲,声音不高,话里却带着股狠劲:“男人做的,我就做不得?”

  父亲沉默着。请人犁田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而女儿眼里的光,又让他看到了一种陌生的、令人心颤的志气。许久,他吐出一句:“你去学吧。只是这活儿累……可别哭鼻子。”

  学犁的第一天,姐姐就尝到了苦头。师傅手把手教,一松手,那犁辕在她手里就成了不驯的活物,东倒西歪。不是犁铧浅浅地浮在泥皮上,划拉不出沟;就是猛地一下深深扎进老底,把黄泥都翻了上来,沉重的泥坯压得老牛呼哧呼哧直喘粗气,任你怎么抽打吆喝,它索性钉在田里,一动不动。有几次,牛干脆一甩脖子,把牛轭从背上掀翻下来,溅了姐姐一身的泥水。她站在水田里,和那头同样倔强的老牛对视着,汗水混着泥水,从额发上成串地往下滴。

  可她不服。那股在生产队里挣下“铁姑娘”名号的狠劲上来了。她咬咬牙,把裤腿扎得更高,抹一把脸,重新套好牛轭。几条蚂蟥悄悄地像钉子钉着她的小腿,她低头瞥了一眼,随手扯下甩进田里,眉头都没皱一下,只看着前方那歪歪扭扭的犁沟。一天、两天过去了,田埂上看热闹的人从窃窃私语到渐渐无声。泥水溅满了她的衣裤,沉重的犁辕似乎要把她的手掌磨穿,腰背酸痛得像是要裂开。但她吆喝牛的声音,却一天比一天响亮、稳当。那歪斜的犁沟,也一天比一天变得笔直、均匀。

  终于,她不但学会了犁,还学会了耙。经她耙过的水田,平平整整,光滑如镜,插起秧来又快又稳。邻里乡亲们路过,没有不驻足夸赞的。那一年,姐姐的名字和她的事,像春风一样,吹遍了十里八乡。她成了我们村第一个真正扶起犁耙的姑娘。

  前不久,我回到阔别多年的老家。田埂边,马达咚咚响。我看见了姐姐,她已年过花甲,正熟练地操控着一台崭新的耕田机。那头曾与她较劲多年的老黄牛,早已不见踪影。“它呀,早卖啦。”姐姐关掉耕田机,笑着朝我走来,脸上舒展的皱纹里漾着满足,“这家伙,比牛快多了,犁得又烂又平,人也轻松。”

  夕阳的余晖洒在刚翻耕过的田地上,泥土的气息混合着青草香,扑面而来。她指着不远处一片更开阔的田地说:“除了自家这几亩,还包了别人五亩。你姐夫在附近做水泥工和木工,忙时搭把手就行。现在种田,不但不用交粮纳税,国家还给补贴……”她的话音渐渐融进暮色深处。

  我望着姐姐身后那片被耕田机梳理得油黑发亮的土地,像刚从沉睡中苏醒,舒展而富有弹性。晚风拂过,炊烟袅袅,泥土芬芳漫入心脾。这片土地藏着平凡岁月,藏着汗水与智慧,也藏着一位女子一生的倔强和温柔。春去秋来,犁痕深深,所有坚韧与守望,都化作春泥里那悄然拔节的芽。


浙B2-20100419-2
永康日报 文化·五峰 00006 姐姐学犁田 2026-05-06 永康日报2026-05-0600011;永康日报2026-05-0600012 2 2026年05月06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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