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的哨子

　　□朱礼卓

　　小时候，我住在一个大四合院里，大伯就住我家隔壁。大伯是第五队的生产队长，那时觉得大伯可威风了，特别是他挂在胸前铮亮的哨子。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爬上四合院的灰瓦檐角，我就听见隔壁木门响了。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我看见大伯站在天井，掏出一个锃亮的哨子。“嘟！”哨声划破四合院的宁静。

　　大伯的哨子一响，男男女女走出家门，扛起锄头，挑起簸箕，戴上箬笠，嘴里喊着：“出工噜……”

　　大伯的哨子从四合院响到上街沿，从上街沿响到半坑。哨子就是命令，出工队伍按照分工不同，各自带上不同的农具浩浩荡荡走出孝辈岭。出了孝辈岭，根据分工，一部分人到老婆岩坑，一部分到高山岩，一部分到百水塘坑。一到田里，大伙儿就忙碌起来，但也有偷懒的，总是磨洋工。这时候，大伯的哨子也会响起，“嘟！嘟！”短促的两声，算是警告。明事理的赶紧干活，不明事理的得意地扬起头，眼里发出挑衅的目光。这时候，大伯的哨子可不是两声了，变成了三声短促连吹两次：“嘟嘟嘟！嘟嘟嘟！”偷懒的人一听哨音的变化，知道队长给出严厉警告了，不敢懈怠。

　　10时许，大伯的哨子又响起来了，那悦耳动听的声音告诉埋头干活的人，休息时间到啦！大伙儿捶着后腰相继走出农田，来到田埂上，找一个有树荫的地方休息。大伙儿喝几口装在茶桶里的清冽可口的茶，然后三个一群、五个一簇，谈笑打闹，疲劳在笑声中仿佛烟消云散了。大伯的哨子把握得恰到好处，等疲劳差不多散去，哨子又响起来，这时候的哨音听起来就没休息时的哨音那么悦耳了。大家懒洋洋地站起来，叹了一口气 ，走向赖以生存的田野。

　　倘若是夏天农忙时，中饭由家里的老人或孩子把午饭送到田里吃。午饭送到田里，若大伯的哨子还没有响起，送午饭的人在阴凉处各自找个地儿，把饭篮挂在树杈上。或到田里捡谷穗，或到附近山上摘地菍，民间也叫地茄、地石榴、红地茄，成熟时果实紫黑发亮，酸甜中带一丝涩味，是我们小时候的美味。

　　听到大伯的哨子响起，赶紧来到挂饭篮的地方，等待干活的家人吃饭。菜一般是自家种的：茄子、蒲瓜、丝瓜，肉极少，偶尔有腊肉炖萝卜钱。吃过饭可以在凉亭或树荫下午休一会，在知了的聒噪声中打盹，不用担心睡过头，哨子会及时提醒你“起床啦！出工啦！”于是，大伙儿迎着烈日投入下午的“战斗”。

　　大约16时，人们盼望的哨子及时响起：“歇气啦，歇气啦！”大家从稻田里陆陆续续走向树荫、凉亭，去享用孩子送来的点心，点心大多是汤粉干，里面放一把咸菜、一勺猪油，也有粥、干菜饼、摊面饼、角干饼、发饼、番薯丝之类。大人们摘下帽子，灌一肚子水，用袖子擦汗，坐在岩石上喘几口气，吃点心补充体力。吃完点心，三三两两聊天，讲大话，大笑一番，哨子一响又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田头。小孩也不闲着，收拾碗筷、饭篮回家，收晒谷场上的稻子、烧晚饭、招呼鸡鸭回笼。

　　终于等到太阳落山，哨子的声音是治愈一天劳累的良方。归家的路上，傍晚的风是惬意的，毕竟没有狠毒的太阳在头顶了。男人肩膀套着车绊，推着垒满稻谷的独轮车回家。上坡处，女人在前面将车头绳子紧紧勒在肩上，铆足劲往前。不知谁带头唱起：

　　“哼呀咳嗬咳，咳嗬咳！哼呀咳嗬吭，嗬咳吭！”

　　大家跟着一起唱响：

　　“哼呀咳嗬咳，咳嗬咳！哼呀咳嗬吭，嗬咳吭！

　　……”

　　歌声感染两边的山林以及归巢的鸟儿，疲劳在晚风中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