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照片 半世沧桑

　　□黄田

　　最近，我在家中翻看相册。一张已经泛黄的“全家福”，就像一粒投入湖中的石子，瞬间在我脑海中荡开层层回忆的涟漪……

　　这张珍贵的照片拍摄于1968年3月底，清明节前夕。当时，在株洲工作的叔叔带着家人回故乡探亲祭祖，便借此难得团聚的机会，拍下了这张最早的、也是相当齐全的“全家福”。照片里，奶奶、大伯、父亲、叔叔、姑妈四个大家庭齐聚一堂，整整十八口人。大家衣着朴素而整洁，或许是第一次面对镜头，每个人都显得有些拘谨。

　　虽然年幼，但那天的情景，我至今记忆犹新。拍摄地点就在姑妈家附近，一棵古老苍翠、枝繁叶茂的大树下。母亲坐在前排的凳子上，我戴着一顶小小的圆形棉帽，依偎在她身前。一看见摄影师在面前摆弄那个黑乎乎的相机，我便认定那是个会“咬人”的怪物，立刻吓得大哭。母亲赶紧用双腿夹住我，一边哄着，一边不让我乱动。不久，随着“咔嚓”一声脆响，我们全家人的影像，便被永远定格在了时光里。

　　站在后排最高的那位，就是我的父亲。他面容清瘦，总板着一张严肃的脸，不苟言笑，让年少的我们心里有些发怵。父亲年少时，曾与本地十多个青年一同远赴贵州，报考榕江国立师范学校。最终，只有成绩优异的他金榜题名。毕业后，他回到家乡，成了一名小学教师。

　　然而，命运的转折在1957年骤然降临。风华正茂的父亲被遣回老家种田。自此，父亲的人生急转直下，仿佛坠入深渊。从此，生产队里最苦、最累、最危险的活儿，便全落在了父亲的肩上。天寒地冻的时候，队长派他去犁田。人站在冰冷刺骨的冬水田里尚且难以承受，连拉犁的牛都瑟瑟发抖。夏日夜晚，他被派去山冲里守野猪，我也曾跟着去，父子俩被蚊子咬得苦不堪言。

　　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不平凡的1978年。父亲长达20多年的冤屈得以昭雪，他恢复了原职，重新站上中学的讲台。重回教育岗位的父亲，勤勤恳恳，教书育人，多次被评为先进教育工作者，撰写的论文也常见于报刊，工资待遇逐渐改善，全家人又慢慢过上幸福生活。

　　照片最后一排，站在父亲右边的那位帅哥，就是我的叔叔。据他说，他1952年考入家乡的绥宁二中，每门功课都在95分以上，是名副其实的学霸，还当选了校学生会副主席，并加入了共青团。初中毕业后，他不畏酷暑，跋山涉水，花了两天时间翻越雪峰山，赶到安江县参加全省统考。最终，他从140多名考生中力压群雄，成为母校唯一被长沙有色金属专科学校录取的学生，也是我们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飞出山窝的“金凤凰”。毕业后，他被分配到湖南株洲冶炼厂从事科研工作，后又到中南大学深造，凭借过硬的技术和学识，评上了高级工程师。工作期间，他撰写了多篇重要科技论文发表在报刊上，20世纪80年代还曾作为访问学者赴美考察。数十年来，叔叔获得的荣誉证书装满了一大箱。而最让叔叔珍视的，是他作为一名拥有50多年党龄的老党员，在2021年7月荣获的那枚金光闪闪的“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

　　如今，照片上的奶奶、大伯、我的父亲母亲、姑妈姑丈、婶婶，以及一位堂哥，都已因病先后离我们而去。其余的十人，也都已年过花甲，白发苍苍。然而，他们的音容笑貌、亲切关怀与谆谆教诲，就如同这张永不褪色的“全家福”一样，永远珍藏在我们心底，铭记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