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匮乏”
渴望“匮乏”
□吕纯儿
在我的厨房,放着三种番薯,我常常不知道如何选择。
三种番薯,一种是我自己在淘宝上买的,属于粉糯的那种,最先来到我的厨房。第二种是母亲种的,软糯相间,是我非常熟悉的一种味道。第三种是一位文学前辈给的,比较软的那种。
我常常茫然,我应该先吃哪一种,因为我无论先吃哪一种,其他两种都有可能会烂掉,都让我于心不忍。然而,平日里在家吃饭的时间本来就不多,想到吃番薯的时候就更加有限了。
事实上,我钟爱番薯,且不说它的粗粮属性对身体的好处,只是揭开锅时,那裂开的红色的皮肉,会如同一朵花一样,炸开我身体和内心某个僵持的部分。那或白或黄色的果肉里,又仿佛藏着一个神秘而辽阔的世界,让人神往。那软糯香甜的滋味,有着人生风雨之后的阳光的滋味。
秋天番薯快成熟的时候,我总是会问母亲,我们家的番薯长成怎么样了。后来离开永城,到金华生活,我就开始在淘宝上买番薯。在初秋的一段时间,我对它特别钟爱,以至于朝朝暮暮,有时候怀疑,我是不是成了一块番薯,笨笨的、呆呆的、土土的。
小时候,我曾跟随母亲在雨天扦插番薯枝条,看着它在沙地里生长,由一棵小枝条长成长长的藤蔓,它的蓬勃生命力占领了一片又一片领地。这个时候,我和姐姐就会把长得健硕而嫩绿的番薯叶子摘下来,剥去它薄薄的皮,炒成菜,它油绿的色、脆脆的味道、淡淡的青草的香,如今仍然在我的身体里。
秋天的时候,我也曾跟随母亲到沙地上收获番薯,常会挖到硕大的番薯上犹如筋脉一样地蹦出,小时候觉得,它像父亲母亲的手背的青筋,番薯是他们手伸出去一个拳头,是撑起一个家的力量。后来发现,也像我手背的青筋,只是我不再在土地上劳作,伸出去的是生活的重负与时光的沧桑。
如今我在厨房里对着番薯犹豫,何尝不是内心情感的一种拉扯。母亲给我的是满满一筐的挂念;文学前辈的机缘巧合,那是他们夫妻俩在墨香之余在土地里的劳作;我自己买的粉糯的番薯,固然喜欢,吃多了也生出几分厌倦,总会觉得它太过娇饰,太过讨好与迎合。拉扯消耗情感,也打折了我对番薯原来的喜欢。
番薯太过于丰富,而我的身体太小,需要太少。太多的选择,让我成为狂妄的人,让我的欲望变得很大。我总是把自己当成巨人一样去需要,而我的真正的需求是一个小人的需求。我只是活在匮乏的想象里,对匮乏的恐惧里。如今,我渴望一种外在的“匮乏”——有限的食物,有限的房子,有限的空间,看到生命的有限、身体的有限、情义的有限,却是内心充足与安稳的生长。
浙B2-2010041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