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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7版:文化·五峰

祖父的嘱托

  祖父的嘱托

  □应铭锋

  在东城街道夏溪村的山水之间,藏着我一生都无法忘却的身影,那是我的祖父应长头。他的一生,没有读过书,没有做过惊天动地的事情,也没有说过激昂慷慨的话语,甚至大半辈子都在贫穷与卑微中挣扎,可就是这样一位平凡的竹篾匠,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撑起了家,也在我年少的心里种下了一颗“争气”的种子,让我穷尽半生,只为圆他一个未竟的心愿。

  祖父是远近闻名的竹篾匠,这是他一辈子安身立命的手艺。青竹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劈、削、编、织,指尖翻飞间,竹篮、竹筐、竹席、竹簸箕……一件件结实耐用的竹器便应运而生。他编的竹篾活,细密紧实,经久耐用,十里八乡的乡亲都愿意找他做活。可即便手艺再好,在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仅凭一双手、一把刀、一捆竹,也只能勉强糊口,终究难以摆脱贫穷的枷锁。他不识字,一生的智慧,都藏在竹丝的纹路里,藏在日出而作、日落不息的劳作里,藏在对家人沉默的担当里。

  700多年前,我的祖先从方岩可投应举家迁移到唐先凤山寺口。祖父兄弟五人,还有一个妹妹,家里穷得叮当响,一家八口人都拥挤在一间20平方米的平房。祖父的妹妹叫应宝英,嫁到夏溪村。18岁那年,祖父在妹妹牵线下带着一根扁担和一对小方箩筐,远赴10多公里外的夏溪村,去我祖母家做上门女婿,那是背井离乡的无奈与孤苦。那年祖母13岁。上门女婿的身份,在旧时的乡村里,本就带着几分卑微,而祖父偏偏又穷到无瓦遮头,只能和祖母住在山上,替村里人看坟。看坟没有半分工钱,村里仅施舍了几块最贫瘠的田地,让他们勉强耕种求生。他们的居所,不过是山间一座简陋的凉亭,风雨飘摇,冬寒夏暑,便是一对苦命夫妻最初的家。直到1954年,祖父祖母才靠着省吃俭用、日夜劳作,在村里盖起了属于自己的几间泥土房,结束居无定所的日子。

  祖父一生辛劳,但贫贱夫妻百事哀,与祖母虽然吵吵闹闹,也算是相濡以沫,生育过许多子女,长女和幼子夭折,最终养育成人的是五儿一女。祖父60多岁时,已经儿孙满堂,夫妻吵嘴的时候,祖母还经常把那根扁担和那对小方箩筐扔到天井,叫祖父回凤山寺口去。祖父这辈子穷怕了,也卑微怕了。他最放不下的,始终是生他养他的凤山寺口,是那个他年少离开、却一生未能荣归的老家。

  晚年的祖父,常常坐在马路边晒太阳,望着故乡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期盼与落寞。他无数次跟我说:“阿爷很想回凤山寺口走一走看一看,可惜阿爷老了,走不动了。将来你赚钱了买辆摩托车,载阿爷回凤山寺口,载阿爷去上方岩!”他常常用最朴实、最恳切的语气告诉我:“阿爷没本事,你要多学本事,不要被人看不起。我们是外姓人,你们叔伯兄弟一定要团结,别人才不敢欺负。”

  那时候的我,尚在年少,听不懂祖父话语里藏了一生的委屈与期盼,却把这段话牢牢刻在了心里。我看着他一生被贫穷压弯了腰,看着他因身份卑微而隐忍退让,看着他晚年思归而不得的落寞,心中便立下了最坚定的志向:我一定要出人头地,为爷爷争一口气。

  世事无常,孙欲养而亲不待。1998年1月23日,祖父永远离开了我们,享年87岁。祖父走后,我带着他的嘱托,带着年少的誓言,一路摸爬滚打,从永康市活塞厂到永康市明珠学校,从创办中小学生暑期文化培训到创办健身器材工厂。创业路上的酸甜苦辣,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经一步步打拼,公司的产品畅销欧美、日本等国家。

  每每回到夏溪村,村里的老人见到我,总会感慨万千,一遍遍提起我的祖父。他们说,谁能想到,你阿爷是上门女婿,年轻的时候守坟庵、睡凉亭,后代这么有出息。每当此时,我心中百感交集,有欣慰,有骄傲,更有深深的思念与遗憾。

  祖父的一生,像极了他手中的青竹,平凡、朴素,却坚韧不拔。他没有文化,却用一生的担当教会我做人的道理;他一生贫穷,却给了我最珍贵的精神财富!

  凤山寺口的路,我早已替祖父走过多次。站在故乡的土地上,我总会轻声告诉祖父:阿爷,我回来了。耳边仿佛响起一首歌:“我吹过你吹过的风,这算不算相拥?我走过你走过的路,这算不算相逢?”

  竹篾千丝,缠不尽祖孙情深;岁月流转,磨不掉心中思念。应长头,这个平凡、贫穷、坚韧的老人,他的名字,他的一生,他的嘱托,永远刻在我的生命里。


浙B2-20100419-2
永康日报 文化·五峰 00007 祖父的嘱托 2026-03-23 永康日报2026-03-2300008;永康日报2026-03-2300010 2 2026年03月23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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