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行李箱

　　□徐芝婷

　　“玉米棒六根、芹菜两斤、腊肉三斤，冻米糖三袋……”当各色塑料袋被裹着饱满扎实，挤满22英寸的行李箱时，母亲却觉得想捎带的物品还是不够，在合上箱盖的最后一刻，还在箱体的前后两侧和右侧的缝隙处又塞了小黄瓜。日前，母亲起了个大早，家里家外，采买清洗、整理包装、准备去探望在省城工作的女儿。

　　家的附近就是一个农贸市场。很多农民纷纷进城来售卖自家栽种的新鲜蔬菜等物品。这里几乎囊括了全家三代人一日三餐的主要食材。

　　相对于生活在高楼大厦的省城人来说，的确很难买到沾着泥土、露水和阳光的蔬菜。母亲爱的就是这股子时鲜。

　　母亲蹲在一个摊位面前，细细地挑选。玉米棒是要长短适中的，捏一捏，饱满结实，再把一层层苞叶拢到底部，整齐地用力一把剥去，只保留薄薄的里层，为的是能锁住新鲜的清香。而芹菜，是一定要选实心的，一咬一个松脆爽口。先用五花肉炒出油，再把芹菜一倒，比大饭店里的都好吃。这也是女儿最爱的一道菜。腌制得透红喷香的腊肉配上雪白的冬笋，把江南美食的香、鲜、嫩、甜凸显得让人回味，这是母亲的拿手好菜。高端的食材，往往采用最简单的烹饪方法。用高压电饭煲煮半个小时就可出锅，那浓郁醇厚的汤汁裹挟着笋和肉的原味，更是能让女儿吃上三大碗米饭。而冻米糖则是女儿从小到大在冬天里最喜欢的零食。南方的大米、小米、花生、玉米等食材，经过高温炉子的膨化后，加入红糖和糖油，糖香、米香一个劲地往鼻孔里钻，惹得小时候的女儿笑靥如花，高举着小手一个劲地喊再来一块、再来一块。

　　当从水里取出洗净的芹菜时，母亲的双手才感觉到冷。右手的食指已出现红肿，她在空中甩了甩，指尖的麻木才消解了些。捋了把头发，飞快地把芹菜一一扎紧捆好，顺带着把两根红萝卜也一并裹上两层保鲜膜，确保不会渗水，免得弄湿了行李箱。等到了女儿家，就可直接上灶炒菜，不必在狭小的出租房里忙来忙去，延迟了和女儿一起吃晚饭的时间。

　　等这一切都收拾稳妥，母亲拧开护手霜，仔细地擦拭了两遍指尖干裂的皮肤，紧绷的感觉才舒缓了一些。接着，换上一件米色的短外套，配了微喇叭的黑裤子，拎起淡粉色的方包，带上行李箱，出发高铁站。这是她一周前就做好的计划。

　　这行李箱的蓝色深沉、反射着淡淡银光，时尚含蓄、内敛不招摇，这符合母亲的日常审美和生活习惯。

　　这是女儿上大学的时候一位好友送的。长宽高的尺寸正适合坐飞机时随身携带，不轻不重能轻松放入行李架。可是，仅用了一学期，女儿就说太小，装不了几件物品。现在大件的话，学校里都是用快递托运了。

　　于是，这个精致纤巧的行李箱就被安放在了储物间的角落，混在了纸箱、梯子等杂物的中间。远远一瞥，就能看到锃亮的五金把手，深蓝色的箱体散发出沉静的气质，仿佛带着一种随时远行的期盼和可托付的使命。终有一天，它会重新出现在未知的旅途和无数视线中。

　　女儿上大学了，女儿工作了，从吉林的长春辗转到浙江的杭州。四年……二年……空间的距离在慢慢缩短，但女儿离家的脚步却似乎越来越远。

　　女儿不在家。母亲日常里就忙碌着工作和生活，不经意间见到角落里的行李箱，思绪就会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想象着女儿一个人在遥远的外地学习、工作、生活的场景，画面里都是女儿微笑的模样。虽然女儿在视频里总说自己一切都好，不用担心，再三叮嘱母亲要照顾好自己。但是，母亲总觉得这些都只是口头上的安慰，女儿只是不愿意诉说遇到的艰难和困苦，心底里的牵念丝毫不减。

　　也许正是这份牵念的累积，也许是跟随过女儿远行的足迹，终于，有一天，母亲的目光落到了这个行李箱上。

　　一次外出旅行时，在落地的机场里，她站在宽大的行李传送带前，望着一众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行李箱排成长长的一条龙，缓缓地从取件的乘客面前转过。她有些着急，和其他行李箱比起来，自己的实在太不起眼了，大小和色彩都不出挑。可正当她感到有些无奈时，远远地，出口处，一只深蓝色的行李箱安稳地出现在厚厚的橡皮垫上，前后的间隔较宽，由远而近，只一眼，母亲的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失而复得的情绪，随之而来是深深地慰藉，这不正是她的行李箱吗？

　　也正是有了这一次，后来，母亲每次去探望女儿都拉上了这只行李箱。它跟着她，飞机、高铁、地铁、出租车、江南小镇、北方大学、繁华省城……衣服书籍、时鲜水果、食材特产……满满当当地，装进了母亲对女儿的关心和呵护，跨过空间和时间的距离，在南来北往和寒暑交替中，跟随着母女两人的脚步，万向轮子滑过一程又一程，山高水长，在爱的路途上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