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风筝你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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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风筝你是线
□金凝
转眼又是三月,春天来了。
想起一句歌谣:“又是一年三月三,风筝飞满天。”
风软了,柳绿了,花开了,天空了,一只只纸鸢乘风而起,把沉闷了一冬的心情,一同带上蓝天。
风筝是什么?是对天空的向往,是对远方的凝视,是把自己暂时托付给清风的一场冒险。
是乡愁,是牵念,是无论飞得多高多远,都有一根线在心底牵着。
我愿自己是一只风筝,借着风,飞到半空中,看一眼墙外的春色,然后顺着那根线,安稳地落回地面。
中国的风筝,已经飞了2000多年,它是人们的乡愁。
最早的风筝,并非游戏。墨子斫木为鹞,三年而成,是人类最初的飞天梦想;鲁班削竹为鹊,飞天三日,是古人对天空最执着的向往。待到纸张出现,才有了“纸鸢”。
五代时有人在鸢首系上竹笛,风吹之声,如筝在鸣,“风筝”二字,从此落定。
它曾是军中信使,曾是宫廷雅玩,后来飞入寻常巷陌,成了中国人最温柔的春日仪式。
在我生长的江南,老人们不叫它风筝,也不叫纸鸢,他们叫它:“鹞子”。
逢着春日,你听乡间的呼唤:“放鹞子去咯!”那一声召唤,带着孩子跃跃欲试之心,带着对春天的无限欢喜。
鹞子飞起来的时候,孩子们在田埂上欢呼雀跃,老人们在屋檐下眯着眼睛望,那一眼望穿和望不穿的,是多少个春天。
我总觉得古人最懂风筝的美。
高鼎写道: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那是童年最清澈的模样:奔跑、欢笑、抬头、仰望,一只风筝飞起,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
寇准写“清风如可托,终共白云飞”,那清风托起的岂止是竹骨纸身?分明是人们心底那份想要挣脱的渴望。
陆游亦写:竹马踉蹡冲淖去,纸鸢跋扈挟风鸣。风筝从来不是柔弱的,它迎着风,顶着风,借着风,越是风大,越要飞那是生命向上的力量,是不肯低头、不愿沉沦的倔强。
而我在鲁迅的《风筝》里,读到的是一种遗憾。
少年时的鲁迅,嫌风筝是“没出息孩子的玩艺”,不许弟弟碰。可弟弟却偷偷躲在小屋里,扎一只蝴蝶风筝。竹骨刚成形,红纸条在风里轻轻颤,那是他整个童年最亮的光。
却被闯进来的哥哥,一把折断、踏碎。
多年后,鲁迅想道歉,弟弟却只是淡淡一句:“有过这样的事吗?”
他忘了。
可那只被碾碎的风筝,却永远留在时间里。
我的记忆里,也有两只特别的风筝,一只是我小时候,父亲给我做的;一只是儿子小时候,我给他买的。
父亲会挑最柔韧的竹条,慢慢削薄、削直。糊上白纸,再画上我喜欢的模样。风筝做好的那一刻,我就攥着线,坐在家门前,等风来。
风一来,它就稳稳地飞起来了。
我在田埂上跑,风筝在天上飞,父亲站在我身后,他一会看我,一会看风筝。
风筝断线,即是永别。每次放风筝,父亲总要准备足够结实也足够长的线。
那时,我总以为,这样的春天会一直一直过下去,永远不会结束。
直到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我的风筝飞走了。
后来,我做了母亲,又放起风筝。
儿子五岁那年春天,我在公园里买了一只蝴蝶风筝。
我握着儿子的手,教他放风筝:“线紧了就把线放出来,线松了就收紧一点。”
这些碎碎念都是父亲教我的。原来那些记忆一直在我心里,它每年都会在春天里复苏一次。
“妈妈,你快看!飞起来了!”儿子对着走神的我大呼小叫。
他拽紧着风筝的线,在草地上跑,跌跌撞撞,兴奋不已。
如今,儿子已是大人,他是我放出去的风筝吗?那根线还在我手里吗?
原来关于风筝的故事,不只有快乐,还有疼痛、遗憾、和学会放手。
我是风筝你是线。
风筝飞得再高,也有一根线牵着。
人走得再远,也有一缕念想拴着。
有些人不在身边,却从未走远。
有些爱不言不语,却护了一生。

浙B2-2010041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