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观：芝英作为南宋物流化驿站的见证

　　陈亮《青玉案》写作地点和时间及其内在价值考

　　□应业修 方如金

　　《青玉案》是南宋状元思想家、豪放派词作家陈亮（1143—1194）睹物抒怀的著名词作。由于原词没有注明写作地点和时间，人们对《青玉案》存在不少理解上的歧义，也影响对其内在价值的评估。

　　陈亮在学术上的非凡成长和进步，与他在芝英紫霄观读书问学、在芝英的丰富社会实践确有不解之缘。而紫霄观既是陈亮经常读书、赋词、弹琴的处所，其所处的芝英又是当时“居民错杂”、农工商各业繁荣的物流化的重要驿站。笔者认为，陈亮的《青玉案》正是写于紫霄观。

　　本文试图对《青玉案》的写作地点、写作时间、内在价值作简要的考证，以期抛砖引玉。

　　《青玉案》所列物事都是作者在紫霄观的所见所闻所历

　　与胡则《紫霄观》一诗中景物完全吻合

　　我们不妨先看一看陈亮词作原文：

　　青玉案①

　　武陵溪上桃花路，见征骑、匆匆去，嘶入斜阳芳草渡。读书窗下，弹琴石上，留得销魂处。　　落花冉冉春将暮，空写池塘梦中句。黄犬书来何日许？辋川轻舸，杜陵尊酒，半夜灯前雨。②

　　从词中所列物事看，“武陵溪”“桃花路”“征骑”“嘶”“读书窗下”“弹琴石上”“池塘”等等，都是作者在紫霄观的所见所闻所历。

　　紫霄观及其周围环境的历史真实确如词中所述。紫霄观内本有可供“读书”的西厢，有“弹琴”之所，有“池塘”。紫霄观本“近在驿道之旁”③，观前有“马频嘶”的驿道，因而常见驿马匆匆，可闻驿马嘶鸣。紫霄观前本有“武陵溪”（现名灵溪，古名为武陵溪，又名武陵源溪，也叫桃溪），有“桃花”园和“芳草”地。“马嘶芳草地，人醉桃花园”本是人们对此地特色景物的生动概括。“武陵溪上桃花路”中的“上”，与陈亮的《紫霄观重建记》中“予居之南亢二十五里”中的“南亢”吻合。“予居”即紫霄观，“南亢”是指南边为高地山峦，驿道就在武陵溪南岸上方的高地丘山里。所以，“武陵溪上桃花路”一句，把在紫霄观南望驿道桃花路稍梯次升高的地形也写明了。陈亮是紫霄观的常客，对紫霄观及其周围景物都是那么熟悉，那么富有感情，在这首词中的描写当然也是那样的自然和贴切。

　　为更直观地了解紫霄观及其周围环境相互位置关系，看一看下面《紫霄观平面图》，就一目了然了。

　　另外，北宋兵部侍郎胡则（963—1039）曾游紫霄观，并写下《紫霄观》④一诗，这是对《青玉案》的最好印证。诗云：

　　“绮霞重叠武陵溪，鹫岭相将路不迷。白石洞中人乍到，碧桃花下马频嘶。深倾玉液琴声细，旋煮胡麻月色低。犹恨此身闲未得，好同刘阮灌芝畦。”

　　十分明显，陈亮《青玉案》词中有“武陵溪”“桃花路”“征骑”“嘶”“弹琴”等词语，而胡则《紫霄观》诗中也有“武陵溪”“碧桃花”“马频嘶”“琴声”等词语。两者又何其相似乃耳！胡则是北宋名臣，陈亮是南宋名家，两人是永康同乡，生年虽相隔180年，但一诗一词中有关紫霄观的景物却完全吻合。也就是说，胡则的《紫霄观》一诗自然是写紫霄观，而陈亮的《青玉案》则无疑是写于紫霄观。

　　其实，从陈亮生平行迹看，紫霄观是他最崇仰最密切的成长成才之地。他少年、青年、壮年时期，都经常在此读书、研学。《光绪永康县志》卷之二第十六页记载：“紫霄观，旧名招仙，在县东三十里。地名，芝英。梁大同二年建。陈文毅，亮，曾读书于此。有记。”淳熙九年（1182），陈亮撰成《紫霄观重建记》碑文中载曰：“明窗净室，以自启处道经偄书更阅不休，而文墨棋琴皆所不废。客至萧然终日忘其为驿道居民之可厌也。”这段话，既言他人，也说自己。《青玉案》中“读书窗下，弹琴石上”之句，与此互相印证。

　　由此可见，《青玉案》写于芝英紫霄观是毋庸置疑的。

　　从词的内容、情调和心境看

　　陈亮的《青玉案》与辛弃疾的三首唱和词颇有相同之处

　　笔者从从词的内容、情调和所反映的作者心境，词的构思手法以及词的景物等三个方面加以考证。

　　从词的内容、情调和所反映的作者心境看，《青玉案》应是陈亮在最失意最悲愤最痛苦时期写的。词中“空写池塘梦中句”，那“空写”两字清楚地表达了收复中原无望的“销魂”之情。所以，《青玉案》应该是陈亮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上书（即淳熙十五年四月《戊申再上孝宗皇帝书》）不果之后所作。因为，这是陈亮为实现自己的远大抱负最后一次也是最渴望成功的一次上书，却再次遭遇无情的冷落。陈亮“由是在廷交恶，以为狂怪。”⑤

　　此年冬，陈亮偕辛弃疾同游江西鹅湖，且约定会朱元晦于紫溪，因元晦不至而飘然东归。⑥陈亮于这年冬和次年（淳熙十六年）春与辛弃疾先后写下三首壮怀激烈的唱和词。

　　先看看陈亮的《贺新郎·寄辛幼安，和见怀韵》：

　　“老去凭谁说？看几番、神奇臭腐，夏裘冬葛。父老长安今余几？后死无仇可雪。犹未燥、当时生发。二十五弦多少恨，算世间、那有平分月？胡妇弄，汉宫瑟。　　树犹如此堪重别？只使君、从来与我，话头多合。行矣置之无足问，谁换妍皮痴骨？但莫使、伯牙弦绝。九转丹砂牢拾取，管精金、只是寻常铁。龙共虎，应声裂。”

　　这首词上片言世事颠倒变化，雪仇复土无望，令人痛愤；下片则说两人从来都是志同道合，今后还将互勉互励，共同为收复中原奋斗到底。

　　再看一看《贺新郎·酬辛幼安，再用韵见寄》：

　　“离乱从头说，爱吾民、金缯不爱，蔓藤累葛。壮气尽消人脆好，冠盖阴山观雪。亏杀我、一星星发！涕出女吴成倒转，问鲁为齐弱何年月？丘也幸，由之瑟。　　斩新换出旗麾别。把当时、一桩大义，拆开收合。据地一呼吾往矣，万里摇肢动骨。这话霸、又成痴绝。天地洪炉谁扇鞴？算于中、安得长坚铁！淝水破，关东裂。”

　　词中“据地一呼吾往矣，万里摇肢动骨”是作者想象投奔抗金雄军大显身手的情景。这是因留恋淳熙十五年鹅湖之会，念念不忘与辛幼安共同毕生追求的宏图大业而憧憬的壮伟景象。紧接着，话锋一转，“这话霸（即话柄）、又成痴绝”，明白表明这一切只不过是幻想。其中，不知饱含作者多少失望和痛苦！

　　最后看一看《贺新郎·怀辛幼安，用前韵》：

　　“话杀浑闲说。不成教、齐民也解，为伊为葛。尊酒相逢成二老，却忆去年风雪。新著了、几茎华发。百世寻人犹接踵，叹只今两地三人月。写旧恨，向谁瑟？　　男儿何用伤离别。况古来、几番际会，风从云合。千里情亲长晤对，妙体本心次骨。卧百尺、高楼斗绝。天下适安耕且老，看买犁、卖剑平家铁。壮士泪，肺肝裂。”

　　此词则慷慨中有忧愤，苍劲中含凄惋。结尾“壮士泪，肺肝裂”，抒发满腔悲恨，声情更加激越，同样是销魂之巨痛。

　　从词的内容、情调和心境看，陈亮这《青玉案》与辛弃疾的三首唱和词颇有相同之处。

　　第三首唱和词中有“却忆去年风雪”之句，笔者据此推测，此词写于上一年冬江西鹅湖之会的次年，即淳熙十六年（1189）。

　　紫霄观碑

　　辛弃疾的《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语以寄》先写梦后写实

　　陈亮的《青玉案》先写实后写梦

　　陈亮于淳熙十五年从鹅湖“东归”永康故里的日子里，最想去的地方自然是他成长成熟的摇篮——芝英紫霄观。因为那里有待他亲如家人的道士和僧人⑦，有哺育他成长的“道经偄书”，有他喜爱的“文墨棋琴”；因为这里是“茂林修竹”中“客至萧然终日忘其为驿道居民之可厌”的“洞天福地”⑧；因为这里是陈亮在情感上能得到慰藉、寄托和释放的地方。此时的陈亮如上所述，由于政治主张、远大抱负难以如愿，正是在伤感、悲愤和期盼交集之中写下了《青玉案》。

　　此词生动而突出地表现了陈亮英雄豪迈、矢志不渝的爱国情怀。词中“留得销魂处”是作者因壮志未酬而悲痛至极，“半夜灯前雨”则表达作者在收复中原的梦境中喜泪如雨。我们认为陈亮此词的思想境界决非如姜书阁先生所言：“此阕乃同甫在临安行都思归寄家中兄弟之作”⑨，“半夜灯前雨”决非狭隘的为思念兄弟之情而落泪。这是陈龙川借梦中见到宋朝军民收复北方故土，一统中国，胜利班师，抒发作者胸怀天下、心系黎民崇高精神。作者透过《青玉案》表达了自己情感上两种反差极大的情境，一是悲极消魂，一是喜极泪雨，强烈地流露出陈亮炽烈的爱国情怀和坚定的中兴抱负。

　　从词的构思手法看，陈亮《青玉案》与辛弃疾《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语以寄》颇有相通之处。

　　辛弃疾在《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语以寄》写道：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辛弃疾此词先写梦，后写实。梦中踌躇满志，意气风发，豪气冲天，如琵琶弦曲，越奏越急，声调干入云霄。最后“可怜白发生”一句，满含悲凉地将这场梦境尽数喝断，壮志难酬的感慨破堤而出，让人顷刻陷入悲愤、凄凉和无奈的境地。

　　陈亮《青玉案》先写实，后写梦。显然，后者是响应前者的构思手法而写。两词都用想象中收复中原的胜利反衬壮志难酬报国无门的悲愤和感慨。正如梁启超对《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语以寄之》所评“无限感慨，哀同甫亦自哀也。”

　　据《唐诗宋词鉴赏大典》（唐圭璋 钟振振主编 商务印书馆国际有限公司出版2011年8月第1版）936页载云，辛弃疾《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语以寄之》写于宋淳熙十五年（1188年）这段时间。陈亮《青玉案》写于其后，应是写于淳熙十六年。

　　从词中景物看，陈亮《青玉案》有“桃花”“芳草”“落花冉冉春将暮”的景物描写，这就明白无误地告诉人们这是典型的春天时节。

　　笔者由此推断，淳熙十六年（1189）春，陈亮在芝英紫霄观写下了《青玉案》这首词。

　　《青玉案》描绘南宋时期芝英的重要历史情境和地理环境

　　与《紫霄观重建记》的记载相一致

　　《青玉案》和《紫霄观重建记》是陈亮有关芝英和紫霄观的最有历史价值的名篇，两文互相印证，更具真实性和权威性。

　　首先，《青玉案》描绘了南宋时期永康芝英的重要历史情境和地理环境。《青玉案》中写道：“武陵溪上桃花路，见征骑、匆匆去，嘶入斜阳芳草渡。”这记载了当年芝英非常热闹，是有驿道通过有驿站设置的交通重地，且与陈亮写于1182年的《紫霄观重建记》相吻合。《紫霄观重建记》在讲到所处周围环境时写道：“居民错杂，又近在驿道之旁，非有所谓窈深不可寻究者。”又曰：“客至萧然终日忘其为驿道居民之可厌也。”这些记载与《青玉案》是一致的。

　　其次，《青玉案》记录了陈亮在紫霄观读书、赋词、弹琴的学习情境。《青玉案》中“读书窗下，弹琴石上，留得销魂处”，还有“空写池塘梦中句”，这些词句都最明白不过地告诉人们，陈亮有经常在紫霄观读书学习的经历。这同样又与《紫霄观重建记》中有关记载相一致。《紫霄观重建记》载曰：“明窗净室，以自启处道经偄书更阅不休，而文墨棋琴皆所不废。客至萧然终日忘其为驿道居民之可厌也。”这正是陈亮在紫霄观读书研学的真实写照。

　　其三，从《青玉案》还可以追寻陈亮创立“农商地一事”“农商相藉”学说的源泉所在。

　　既然紫霄观是陈亮经常读书、赋词、弹琴的处所，是他最乐意来往的可以“道经偄书更阅不休”的殿堂，那么，他在学术上提出著名的“农商相藉”学说，必定与诸应（今芝英的旧名，过去是由诸多应氏自然村组成的大村庄，故名为诸应。宋代、元代、明代永乐前，都名叫诸应）与紫霄观不无关系。

　　紫霄观提供“更阅不休”的“道经偄书”，还有创建、炼丹、梁帝巡幸等等历史资料的道观大事记，除此，诸应繁荣的经济基础应是陈亮著名“农商相藉”学说的重要来源之一。宋代的诸应是有驿道通过的商贸重镇。胡则的《紫霄观》和陈亮的《青玉案》，都曾写到诸应古驿道。而陈亮写于1182年的《紫霄观重建记》更有两处对驿道的明确记载。一曰：“予居之南……川野平衍，居民错杂，又近在驿道之旁，非有所谓窈深不可寻究者。”又曰：“以自启处道经偄书更阅不休，而文墨棋琴皆所不废。客至萧然终日忘其为驿道居民之可厌也。”这两处记载清楚地告诉我们，紫霄观所在的诸应不仅有驿道通过，而且人员来来往往十分热闹，那嘈杂喧哗之声，常让那些来紫霄观读书学习的文人墨客感到可厌。宋朝廷顺应时代发展趋势，在相当程度上由“抑商”变为“扶商”，所以，诸应发挥传统五金发祥地的优势和潜力，手工业生产迅速扩大，商品交易日趋繁荣。再加上宋朝十分重视完善驿站建设，诸应自然而然成为物流化的重要驿站。“居民错杂”的诸应，其农工商各业繁荣程度当可想而知。

　　陈亮是一位处于永康民间，善学敏思的英才，我们相信，他长期在诸应紫霄观研学，又十分重视社会实践，感知着诸应繁荣富庶的秘诀，感知着诸应从炼丹到金属冶炼和加工的演变、发展之路，感知着诸应手工业者和商人的创业发财之道，感知着诸应商贸市场的盛衰变化，感知着诸应工商业对农业的反哺作用……正是由于种种的感性认识和理性感悟，才有后来陈亮著名的“农商相藉”学说。这学说，不是凭空臆造而来，而是陈亮在特定的人文历史和地域环境中长期孕育的结果。

　　陈亮在学术上的非凡成长和进步，与他在紫霄观读书问学、在芝英的丰富社会实践确有不解之缘。这既是历史事实，也是当时人们的共识。宋光宗绍熙四年（1193），“人中之龙”的陈亮高中状元后，百姓和士人就有匾赠紫霄观，曰：“龙跃云津”，意谓“文龙跃于茫茫天河”，匾额至今犹存。此匾既是对陈亮的高度颂扬，也是对紫霄观在陈亮成长成才中所起的特殊作用的高度认可。

　　因此，笔者认为，陈亮《青玉案》是一篇有价值的著名词作，值得重视和探究。

　　“龙跃云津”匾额

　　【注】

　　①《陈亮集》（增订本）卷39第524页《青玉案》。

　　②《青玉案》词语解释和译文见附文。

　　③见《紫霄观重建记》淳熙九年（1182）五月十五日龙川陈同记，晋安吴竽书的石碑，此碑今存永康市芝英镇紫霄观内。以下凡引《紫霄观重建记》相关碑文，不再另行注明。

　　④见于道光《永康县志·卷十艺文·紫霄观》。

　　⑤《宋史》卷436《陈亮传》第12942页。中华书局，1977年版。

　　⑥《陈龙川先生年谱长编》卷3下《宋人年谱丛刊》，四川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

　　⑦永康芝英紫霄观建于梁朝时期，梁武帝创立“三教同源说”，因此，紫霄观乃儒、佛、道三教合一的寺观。据传，紫霄观内《慈云禅寺》为陈亮所题，可惜已毁。紫霄观主殿为三进两厢，中轴线上除大门门额为《紫霄观》外，依次有《慈云禅寺》《三清殿》《大雄宝殿》三块横匾。

　　⑧陈亮《紫霄观重建记》碑文。

　　⑨姜书阁《青玉案》：《陈亮龙川词笔注·青玉案》，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

　　紫霄井

　　永康市芝英历史文化研究会、永康日报社主办 总第5期

　　刊名题字 应忠良

　　紫霄观南大门

　　紫霄观西厢

　　紫霄观东厢门

　　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