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姓郎，出生于一个贫农家庭。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像极了电视剧《大宅门》中的女主演斯琴高娃，只是母亲的眉角上少了一颗痣。每日清晨，母亲总是早早起床，用一根红头绳将头发扎成一个结，然后在中间插一根发钗，双手沾了点唾沫把头发梳理得油光发亮，最后，对着镜子照了照，看梳理得差不多了才罢手。

　　太小时候的事我已记不清，对于母亲具体的印象还是从我八九岁开始的。那时，家里穷，父亲身体又不好，而我们兄弟姐妹尚年幼，家里大部分家务自然就落在了母亲的肩上。为了生计，不得不精打细算，过起了节衣缩食的生活。

　　那年我九岁，已经开始帮我父亲干活。一日，我正在掰芋头，母亲见我将芋头一个一个地掰开，急忙跑来叫我停下手里的活儿。我正纳闷，母亲却开口了，芋头不要掰，洗干净了就好。如果你这样把芋头一个个地掰开了，那么掰开的那头就容易变干变硬，到时候变硬的那部分就不能吃了，这样多浪费。母亲是如此节俭的一个人，哪怕是我生日，她也没能给我烧一个鸡蛋。为此，我心里也没少埋怨她。如此抠门的母亲，只怕天下罕有。

　　严冬腊月，我因为衣服单薄双手冻得通红，我不想干农活了，抱起一个火笼暖手。谁曾想到，母亲见了竟有几分怒意，质问我：“别人家的孩子照样干活，难道你比他们金贵么？”但是那时的我只是一个孩子，年少的叛逆加上心里一直以来的怨气，于是振振有词地反驳：“他们的衣裤都比我多比我厚，我甚至连个插手的袋子都没有，手都冻僵了，怎么干活。”母亲愣住了，一时凝噎竟说不出话来，两眼通红，看了我一会儿，调头走了。

　　那时的我还带着些许“胜利”后的洋洋得意，因为可以不用干活了，更是因为母亲的“无言以对”。可是我却没有注意到，母亲眼里那将流未流的泪水。是啊，哪个母亲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挨饿受冻，我只看到了自己的委屈，却忘记了母亲的感受，她吃的跟我一样，穿的也跟我一样啊。

　　小时候，我也挺皮。一次，放牛回家的路上，见到路边的糖梗，便想带回家孝顺下母亲。于是顺手摘了两根。孰知母亲见后不仅没有夸我，反而板着脸问我糖梗的由来。我说是自家田里摘的。母亲不信，说自家的糖梗没有这般大，你偷别人糖梗不说，还在这里狡辩骗人！说完，操起竹枝便往我身上招呼。我当时只穿了单衣薄裤。手上、脚上、背上都被打出血痕，痛得我满屋子乱蹿。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痛得难以入眠，待我起身却意外发现母亲已来到我屋内。她让我躺下，手里沾了点草药开始帮我处理伤口。她说：“儿啊，不是母亲心狠。俗话说，小时偷针，大时偷金。最不该的，是你不应该撒谎，做人，要堂堂正正。”

　　几日后，我身体好转，下田干活时却发现自家的糖梗好多竟不翼而飞。那是还没成熟的糖梗啊，是谁如此缺德，做出这等荒唐事来！怀着满肚子的怨气我跑遍了田里、村里，希望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可是，我空手而归。到家后，我第一时间通知母亲：“娘，我们的糖梗都被人偷光了！”母亲先是一脸的惊愕，随后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看着我满脸的气愤，说：“儿啊，你现在终于体会到东西被人偷走时的感受了么。”我呆愣了许久。原来那些糖梗并非为人所盗，而是母亲趁夜深人静时故意收藏起来了。一瞬间，我什么都懂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母亲教我的，我到现在依然谨记于心。怎奈命运多舛，造化弄人。1967年夏，母亲生病卧床。因为母亲生病的事，我与家人产生分歧，家人们误解我没能及时发现母亲的病情。我因此赌气，愤然离开母亲。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次搬迁是我至今仍深感愧疚的决定，成了我一辈子的心病。

　　次年年初，我去母亲家拜年，见到了母亲，家里空荡荡的，就母亲一人。母亲给我下了面条，叫我趁热快吃，还说：“儿啊，以前你在家时，家里柴米油盐样样有，现在都不齐全了，将就着吃点吧。”听到这，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坐了一阵子便匆匆告辞，母亲很是不舍，眼睛通红，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几日后，我回到家中，听闻邻居说有一老妪前来寻我，现正坐在坟塘边的大树下。我一想，很可能是老母亲，于是乎，一路飞奔而去。果真，她正坐在大树下，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她年事已高，有病在身，走了这么些许路必是累了。我带母亲回了家，吃了顿便饭稍作歇息后送母亲到村口，已是黄昏时分，老母亲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孤寂。

　　“母别子，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我开始反思自己，当初因为一点家庭琐事而离开母亲的决定是否太过激了。在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我决定了，不能就这么丢下年老体衰的母亲不顾。然而，正在此时，我却收到了母亲辞世的消息。“子欲养而亲不在”，一切已然无法挽回。

　　现在，我已古稀之年，当初母亲的苦处和无奈，只有到了自己为人父母时方才体会。母亲节将至，我心中的思念与愧疚愈发如潮水般涌来，天堂里的母亲能原谅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