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为可净心的,唯佛曲梵音。一日夜深了,静静地聆听女宫二簧《桃花案》选段《冬去春来年复年》,才惊觉乐曲的精妙,净心效果绝不逊于著名的佛曲《醒世咏》。 此曲出自已故的前浙江婺剧团楼敦传先生之手,整段音乐如山泉一般,汩汩潺潺,逶迤流淌,发之于山,汇之于海。前半段为女主人公白桃花回忆与前夫恩爱甜蜜时光,“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充满了眷眷之情,一唱三叹,绵绵留恋,丝丝缱绻;后半段转向对再嫁丈夫的抱怨时,则充满了幽幽的叹息与怨愤,“几年来时觉新人不如前”,一个“前”字,尾音拖得极长,言为心声,尽显了女子对现状的不满和内心的凄惶苦楚;直到最后两句“前妻留下一娇儿,娇憨引我展愁眉”,节奏加快,情绪转喜,似茫茫黑夜出现的一点星火,是女子精神生活中的唯一慰藉。节奏起伏变化,一波三折,翻来覆去地听,也不会厌倦。 二簧其实很适合万籁俱寂时听,因为它本身适用于叙事凝思的场合。它不似佛曲,始终平平淡淡,如走一马平川,时间越长越易使人审美疲劳,又不似其他声腔板式,配合着锣鼓唢呐,把气氛烘托得激昂豪迈,让你情不自禁地不亢奋起来都不行。乐曲参差错落,缓和处似一泓碧波,清澈平静如一面镜子,曲折迂回处又似活泼跳跃的琤琮溪水,不受山岩穴罅的阻挠。你面对着它,就如同跟邻家大姐促膝并肩,娓娓而谈,可以把心情完全放松下来,一切焦虑、毛躁的情绪都会消失殆尽,心境随之变得平和,变得辽阔。 网上流传的这段《冬去春来年复年》伴奏,出自缙云文化馆叶金亮老师一人之手。徽胡主奏撑起整个唱段,接着鼓板、月琴、二胡、大提琴一层层叠加录制,从而构成统一的乐曲协奏。像大提琴,单独演奏显得沉闷单调,但一旦融入合奏,音乐就如同生了根,接了地气,不至于飘浮于半空,它有点类似于心跳声,特别能拨动那根柔软的心弦,再加上月琴、二胡,乐器音色之间形成对比,使音乐得以点面结合,浓淡相宜,摇曳生姿。像最近流行的婺歌《绛珠泪》也属女宫二簧,整段乐曲属于婉约风格,细腻感伤,里面有一段很有特色的(67 56 7 6 5)音节,反复咏叹,曲终情未了,似乎就像一位女子眼噙珠泪,喟叹该把今世倾情的泪还给谁! 叶老师为完成《婺剧音乐麻显扬流派》一书,要创作一段体现老艺人麻显扬先生的特色徽胡技艺乐谱,约我写八句七言唱词。曲谱属于男宫二簧,男宫相对女宫而言,要显得刚健有力,该写些什么呢?我抬头望向窗外,映入眼帘的葳葳蕤蕤的竹子世界,不正可以诠释阳刚雄浑之美吗?做事间隙独坐凝神,举目远眺,满目翠竹郁郁葱葱,可使目游万仞,思接千载。头脑中马上浮现出题目《咏竹》,凑足八句后把词发送给老师,他写了曲谱,叫婺剧促进会乐队制作成音乐,很快传给我。 打开播放器,由快而慢的徽胡前奏一起,眼前便仿佛出现了一排排昂首屹立的翠竹,历经千磨万击,依然坚劲挺拔,竞相直入云霄。原板唱段则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空山翠竹画卷,那么宁静渺远,那么从容淡然。徽胡主奏和二胡、弹拨分成两个声部,恰当处互相融合,间或分道扬镳,你小憩一会,我信步先行,听起来绵延不绝,似行云流水,呼朋引伴,前后应和。音乐真是会说话的诗,词因曲而显得格外神采奕奕。不觉有些汗颜,之前还有些自矜的唱词,在曲子的对比之下,已相形见绌了。 我在考虑内容时,把竹子的气节、品性、生命力作为重点加以描述,但受字数和韵律的限制,总感觉意犹未尽。曲谱配上之后,竹子的那种不撩蜂蝶孤高自傲、独占悬崖峭壁的铮铮风骨,不觉已体现得酣畅淋漓。和老师交流写作心得,我说凑韵脚有些麻烦,要符合文意,又得受格律限制,犹如戴着镣铐跳舞。老师说谱曲也一样,曲谱根据唱词的上下句落音也是有规定的,二簧通常落为(1,5),而男宫下句为表现刚劲有力,通常落为(2),原板开口句通常落音也为(2)。这些知识,不接触婺剧音乐,是闻所未闻的,联想古时候婉约或豪放派词人,可谓恒河沙数,能自度曲的却是凤毛麟角,看来要想把词曲协调起来,的确非想象的那么简单。 二簧是婺剧六大声腔中大徽的主调之一,以它独特的细腻抒情风格特点,被广大戏迷所追捧。品味了二簧很多唱段,我也不觉爱上了它。时常上VV虚拟视频房间“浙江婺迷沙龙”吼一嗓,“偃仰啸歌”,乐亦无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