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沉浸式体验划龙舟

　　“三脚猫功夫”差点干翻一船人

　　近段时间，每到夜晚，南溪畔传来阵阵擂鼓与呐喊声。粼粼江面倒映两岸霓虹，桥边游人驻足凭栏赏江上夜景，水面龙舟之上，队员挥桨破浪、挥汗鏖战。循着江畔此起彼伏的鼓声，6月17日，我专程赶赴江边，跟随永康龙舟队参与夜间集训，进行握桨实操、实地钻研划舟技法。一番亲身历练后，我才深切发觉，龙舟运动看似挥桨而已，实则内里门道繁多、技术考究。

　　赛前江边等待 静候龙舟出舱

　　暮色降临，南溪上集训的龙舟，成了夜里别致的一景。当晚，我早早就来到溪边等着。18时30分，队员们陆续抵达。队伍里的男队员大多身形壮硕、肤色黝黑，一看便是常年与江水为伴的模样。我暗自心想，今晚的训练强度想必不会低。

　　“龙舟分大小两种，大龙舟定员22人。船头设有一面圆鼓，由鼓手把控节奏、发号施令；船尾站着一名舵手，负责把控方向。我们共有两艘标准大龙舟，还有由12人组成的小龙舟，主要用于开展针对性专项训练。”永康龙舟队队长胡玲玲介绍。

　　这支队伍固定在每周三、周日晚间开展常态化集训。除已确定的外出赛事，全队今年端午还将前往金华参赛。队员们都是来自各行各业的民间体育爱好者，大家结束一天忙碌的工作，专程赶来参与训练。

　　不一会儿，后勤队员划着橡皮艇，从桥洞中将平日停泊在此的两艘龙舟驶出。红黄相间的龙头气派醒目，在夜色里格外亮眼。队员们迅速穿戴好新式救生衣、整理船桨。

　　视线落回岸边，只见队员们手持船桨，原地练习划桨。我站在人群中握着船桨四处张望。胡玲玲见状，走到我身旁，手把手指导我基础起桨姿势。在她的讲解下，我逐渐熟悉了动作要领：双脚卡在船舱隔板间稳住下盘，发力以腰腹核心为主；桨叶要完全没入水中，划行时贴近船身，船桨始终与水面保持垂直。我有过单桨皮划艇的训练经历，便暗自轻敌，自以为划龙舟与皮划艇只是大同小异。

　　“船尾还有空位，要上船抓紧，别犹豫！”胡玲玲连声吆喝，现场瞬间多了几分紧张感。头一回登龙舟还被安排在船头首排，我心里惴惴不安，生怕拖后腿。

　　“记者朋友还愣着干嘛，快上船啊，你坐最前排！”一名队员喊道。

　　于是，我踩着水泥台阶，踉跄登船，坐到空位上。右手边是一位老队员，大伙都亲切地称他“阿玉”。后排则是一名浓眉短发、身材壮硕的汉子。全员坐稳后，阿玉持桨撑岸借力，龙舟缓缓驶向江心。

　　胡玲玲向记者讲解基础起桨姿势

　　登船初试划行 狼狈又热血的夜训

　　训练首项动作是平桨，这是赛前的原地待命动作。船桨横着立在水面保持不动。“为何要三令五申强调平桨？”我问。“如果桨不平，遇到湍流，在桨触水一刹那便可能被卷入，导致重心外移，整船因为一人失误原地侧翻，还没开赛就输在原地。”阿玉解释。

　　预备口令响起，所有人身体同步前倾，只见阿玉的俯身幅度极大，整个上半身低趴前屈，脸几乎贴到水面，我跟着照做。

　　“预备，划！”胡玲玲一声令下，众人重心顺势后拉，龙舟骤然向前蹿出。我的挥桨频率追着鼓点的强拍跑动，未划出百米就扛不住了，小臂酸麻感往上蔓延。此刻，船行在江心两桥墩中间，没法临时靠岸，我只能咬牙硬撑。

　　硬撑挥桨之时，我感到脚底发烫发酸，腰腹反复屈伸酸胀难忍，额角汗水混着晚风贴在皮肤上。由于力道不足，先前记熟的划桨要领早已七零八落，在脑海中淡忘。手臂僵硬不受控，桨叶歪歪扭扭砸在水面，水花乱飞……

　　这时候，我侧眼一瞥身旁阿玉，对比格外明显：同样上百次连续划桨，他顺着船身起伏自然俯仰，动作利落流畅，桨入水无声、发力扎实，呼吸平稳从容，常年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让整套动作驾轻就熟。这一切都和我形成鲜明对比。

　　短短数百米水路，却让我倍感煎熬。即使两岸夜景再美，我也无暇欣赏，只能闭上眼，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鼓点与船桨上。汗水浸透衣衫，四肢愈发沉重，整个人接近力竭。阵阵鼓声不断，我心里默默盼着节奏能稍稍放缓。

　　几番划桨前行，胡玲玲很快看到了我的狼狈窘迫，抬手打出手势，示意全队放缓划行节奏。密集急促的桨击水声骤然停歇，喧闹的江面瞬间归于安静，晚风拂过江面泛起细碎水声，唯独我粗重紊乱的心跳格外清晰，与岸边沉稳的鼓点共振重合。

　　最让我难堪的是，握桨发力全然错误，桨叶直直向后抛水，紧挨着我的后排队员全程遭殃，从头至尾被飞溅的江水兜头淋遍，硬生生承受着我这把“移动淋浴喷头”带来的冷水洗礼，一脸无奈。

　　永康龙舟队进行夜间集训

　　赶潮加练竞速

　　苦战后细悟龙舟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更大的危机接踵而至。我们必须和江水抢时间，全速完成第二轮特训。胡玲玲余光扫过江面漂浮的防汛轮胎，一眼察觉水位正在快速回落。若是再拖延片刻，整艘龙舟便会搁浅，到时候进退两难。

　　迫于形势，第二轮集训直接拉满强度。我慢慢摸透了发力诀窍，学着用腰腹前后扭转带动四肢发力，不再单凭手臂蛮力硬划。被逼到绝境的临场紧迫感，推着我咬牙蜕变，一边和颠簸难控的龙舟较劲，一边和好胜自尊较劲。每每四肢发酸、力气耗尽濒临脱力时，我便跟着全队放声呐喊，借着呼气的力道放声嘶吼，双目紧闭，指节死死攥紧粗糙的桨柄，心底只剩一个念头：绝不松手，绝不掉队。

　　所幸，龙舟破开夜色，稳稳靠回江岸，队长一声指令落下，当晚夜训正式结束。就在船即将靠岸时，我不等船只停稳便急于起身落脚，船体瞬间大幅倾斜。“停下！快停下！”“稳住别慌！”船上10余位队员连声惊呼提醒，我慌忙收住动作，才算化险为夷。如若晚一步，一船人险些尽数落水变成落汤鸡。

　　人群渐渐散去，晚风裹挟着江水味迎面吹来，清冽凉意令人备感清晰。我与“00后”队员姚茗腾并肩漫步返程，整晚的龙舟夜训画面仍在脑海萦绕，沿路闲谈复盘之时，不仅理清了自己训练中的短板，更看见了这位年轻队员的实力、初心与担当。

　　姚茗腾是队伍里的新生代骨干。训练中，他主动提醒队友规范动作、鼓劲打气。他告诉我，早在丽水求学期间，自己就喜欢划龙舟这项运动。曾经身形单薄的他，从后排队员做起，踏实苦练，慢慢练就一身好本领，如今已是队伍不可或缺的主力。他回忆，自己求学时师从知名教练张翀，当时为了打磨每一位队员的技术细节，张翀采用分舱单独训练的模式，让我们一舱一舱进行单独滑行。

　　“也正是这段经历，让我读懂了龙舟运动的内核：龙舟从来不是一人独秀，而是全员同心聚力，每一个人都缺一不可。”“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便是它最大的魅力。姚茗腾神色沉静，话语恳切，语气淡然平和，让我心底油然而生敬意。

　　融媒记者 吕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