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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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祖父
□施恺
我向来不喜冬日。冬日的太阳时而有力,时而绵软。肃杀的北风总会消磨人的精气。于是,我多数时间便窝在家中,说是萎靡也好,逃避也罢,都是冬日的常见状态。伴随我从童年到青年成长历程的祖父在去年冬日长辞于世,难以适应离别的我,时常会想起与祖父相处的点滴。
多是在阳光下,彼时的我还是一名孩童,放学时候,祖父来接我总是骑着一辆二八大杠(28英寸轮径自行车)。在千禧年初期,这可不算什么稀罕物。或是虚荣心在作祟,我常常涨红了脸,好似吃了什么大亏一样嚷嚷着:“不想坐自行车,不要你来接。”阳光下,祖父微皱眉头:“噢!我们快快走,回到家,你就能坐小汽车啦。” 二八大杠的轮子加速轮转着,好像在与时间赛跑。
岁至总角,夏天总会去泳池里游泳,我与祖父来去泳池多靠自己的一双脚。我习惯在前面走,祖父上了年岁,双脚也被时间拖慢了,但我一回头总能看到他的身影。县城里的泳池多是无顶的,阳光肆意打在每个人的身上,把脸照得通红,好在泳池的水算得上凉快。祖父习惯于把竹椅子搬过来,坐在救生员的椅子旁边。他看着在水中扑腾的我,好不惬意,脸上总是伴着慈祥的目光,即使当时的我觉得他的陪伴是理所应当,甚至带有些许厌倦。
祖父是一米八的大个子,有着湖蓝色的瞳孔,高挑的鼻梁,饱满的额头,每一处都不似传统的浙江男子形象。一次春节,在与祖父的闲聊中得知,家族中确是有国外血统。步入青年的我当时的心境算得上欣喜,可算是知道自己的自然卷有迹可循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五年前的冬天,祖父上下楼梯时,不慎失足摔倒。四年多的时间,他在病榻上一卧不起,一直在与疾病斗争。
那场意外之后,祖父便被牢牢困在方寸病床之上,曾经挺拔的身躯日渐消瘦蜷缩,往日的精气神被病痛一点点磨去。起初,他还清醒,病房里来来往往的至亲,他都能一一辨认。儿女的叮嘱、孙辈的问候,他都听得明白,偶尔还能轻轻应和。我每次去探望,他总能一眼认出我,枯瘦的手微微用力回握,像小时候牵着我那样,带着熟悉的温度。
可病痛从不留情,日子一天天过去,祖父的意识渐渐模糊。他常常望着天花板发呆。再有人来看望,他只会怔怔地看着,眉头轻蹙,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却再也叫不出那些熟悉的名字。有时,他会喃喃自语,碎碎念着我童年的琐事,念着旧时的阳光与街巷,却认不出眼前站着的亲人。我站在床边,看着他迷茫的模样,心口像被北风刮过,又冷又涩。那个把我放在心尖上、记得我所有小脾气的祖父,正在被时光慢慢带走。
命运终究留了一抹温柔。在祖父九十岁生日那天,全家人齐聚病房,没有喧闹的宴席,没有繁复的装饰,却满室温情。我们捧着生日蛋糕走进来,烛光轻轻摇曳,映在他脸上。那一刻,祖父的眼神忽然清亮,他缓缓看向围在床边的每一个人,竟清晰地认出了所有至亲,儿女、孙辈,一个个称呼脱口而出,脸上漾起久违的舒心笑容。我把切好的蛋糕递到他嘴边,他小口小口地吃着,香甜满足。那是我四年来见过他最欢喜的模样。
我总以为这样的温暖能再久一些,可离别来得猝不及防。2025年11月3日,我最后一次去看望祖父。他安静躺着,轻轻啃着自己的手指,神情专注又天真。那副津津有味的样子,像极了我刚出生的女儿。他的面容平和,与往日并无二致,眉眼间依旧是我熟悉的慈祥。直到护工为他翻动被子,我才发现他的小腿已经发黑腐烂,触目惊心,心底瞬间涌上难以言说的酸楚与恐慌。
我未曾想,这便是最后一面。
2025年11月6日清晨,冬阳绵软无力,寒风裹着寒意,祖父安静地离开了。他挣脱了五年的病痛折磨,在九十岁这年,平静地走向了永恒。
我庆幸,在他离开前三天,还能见到他孩童般纯粹的模样,记住他最后一刻的安然。
浙江冬日的太阳,依旧时强时弱,只是那个骑二八大杠接我放学、泳池边守我嬉戏、病榻上认得出我的祖父,再也不会出现在阳光下了。
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暖点滴,没有随离别消散,而是化作最柔软的念想,伴我走过往后的每一个寒冬。或许,离别不是失去,而是把最爱的人,妥帖安放在心底,在每一个有阳光的日子里,轻轻想起,岁岁年年。

浙B2-2010041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