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功薪火，浙东商魂

　　陈亮经济思想的千年回响

　　□李文献

　　（一）

　　浙东大地，钟灵毓秀，千百年来，浙商的身影纵横四海，声名远播。从永康街巷里代代相传的五金工匠手艺，到宁波商帮扬帆远航的壮阔航程，从温州市井间烟火气十足的营商智慧，到绍兴城里实业兴邦的坚定步履，浙东经济的繁盛跨越千年，始终有一脉生生不息的精神血脉在流淌，这便是南宋陈亮，连同永嘉学派、婺州学派一同开创的事功经济思想。它如同深埋地下的火种，照亮了浙东千年商业发展的路途，也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了经久不息的回响。

　　在那个理学盛行、空谈道德性命的南宋，传统儒学将“重义轻利”“重农抑商”奉为圭臬，商业始终被视作末流。朱熹“去人欲，存天理”，逐利更被视为不齿之事。而陈亮提出的实事实功思想，却如同一道惊雷，打破了这片思想的禁忌，滋养了一方水土的经济活力。

　　市陈亮研究会会长章锦水在《陈亮学术思想的传承与当代实践》的主旨发言中评价：“陈亮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身为一介布衣，能够把自己的底层思维，上升到治国理政方略高度的思想家。” （摘自《永康日报》），此言精准道出陈亮思想的非凡之处。

　　陈亮的经济思想深深扎根于南宋商品经济蓬勃发展的时代土壤，直面当时国势衰微、百姓贫苦、士人空谈误国的社会现实，更是在与朱熹那场著名的“王霸义利之辩”中，愈发清晰明朗。陈亮的经济思想尽数留存于《龙川文集》《上孝宗皇帝书》等典籍之中，成为后世研究与践行的核心依据。他以极大的勇气，彻底打破了传统儒家套在商业与商人身上的思想枷锁。他提出“商藉农而立，农赖商而行”的核心主张，直言农业与商业从来不是相互对立的本末关系，而是互为依存、互为补益的整体，从根本上否定了沿袭千年的“抑商”论调。

　　他认为“财者天下之大命也”，财富是国家得以存续、百姓得以安居的根本所在，而治理财政的核心，从来不是官府搜刮民财、压榨商贾，而是在于“富民”；唯有百姓生活富足，商业兴旺繁荣，国家才能真正走向富强。

　　与此同时，陈亮高举事功大旗，喊出“功到成处，便是有德；事到济处，便是有理”的振聋发聩论调。这种独创的思想狠狠批判了理学家空谈义理、漠视民生实务的弊病，主张道德与功利并行，义与利理应相互统一。他呼吁朝廷为商业发展营造宽松的环境，更大胆认可商人的社会价值，提出“经商之人亦是才”，试图从思想根源上，扭转商人的社会地位，为商业正名，为富民立言。

　　章锦水指出，陈亮以“王霸并用”“理欲统一”“义利合一”等“十观”建构起完整的经世致用哲学，渐成浙学传统。这样立足现实、讲求实效、心系民生与商业发展的思想，在那个重道轻器的古代社会，无疑是石破天惊的突破，也为后世浙东地区绵延千年的商业实践，埋下了最珍贵的思想种子。

　　（二）

　　陈亮的事功经济思想，在南宋之后，虽长期受到主流理学的思想压制，却从未真正断绝，在跌宕起伏的岁月中默默传承。历朝历代的有识之士、思想大家，从他的思想中汲取养分，或给予高度赞誉，或进一步阐释延伸，让这套经济思想的核心主张不断完善。

　　宋元之际，史学家马端临在《文献通考》中盛赞陈亮“以功利辅世，亦儒者之杰”，肯定了他经世济民、重视实功的思想价值，为其思想的后续传播定下了正向的基调。元代学者吴师道虽对其“矜功”略有微词，却也无法否认其思想对实务治理的重要借鉴意义，更认可他农商并重的理念对民生改善起到的积极作用。到了明代，心学大家王阳明感慨其“有功于世”，将事功理念融入心学的知行合一之中，强调经世致用，间接传承了陈亮重视实效、反对空谈的精神内核，推动了浙东士人渐渐摒弃“耻于言利”的迂腐观念。方孝孺更是对陈亮的人格品质推崇备至，盛赞他以布衣之身，敢言直谏、力倡实学，敬佩他敢于打破陈规、敢于坚持重商富民的勇气。史学家章学诚更是直言“浙学之兴，实自龙川”，将陈亮奉为浙东学派的重要思想源头，确立了其思想在浙东文化中不可撼动的核心地位。

　　（三）

　　明清之际，思想界迎来经世致用思潮的复兴，陈亮经济思想得到了空前发扬与升华。黄宗羲直接承袭陈亮“农商并重”的核心主张，提出“工商皆本”的划时代理念，彻底颠覆了千年以来“农本商末”的传统观念，将商业提升到与农业同等重要的国家根本地位，把陈亮未曾完全展开的重商思想，推向了全新的理论高峰，也为明清时期浙东商帮的全面崛起，提供了最直接的思想支撑。

　　顾炎武、王夫之等思想家，纷纷批判理学空谈误国，承袭陈亮的事功理念，倡导关注国计民生、大力发展实业经济，进一步破除了社会对商人与商业的根深蒂固的偏见，让重商、富民的思想渐渐深入人心。

　　及至近代，时代风云变幻，陈亮的思想依旧焕发着活力，梁启超将他比作“东方之培根”，盛赞其务实革新、经世济民的思想价值；邓广铭等史学大家，深入梳理陈亮的思想脉络与历史影响，肯定其历史进化论与富民兴商的思想内核；永嘉学派后人孙诒让、宋恕等人，更是将陈亮的事功思想与近代实业救国相结合，把传统的重商理念，转化为推动近代工商业发展的强大动力，助力浙东地区近代实业的兴起。

　　历朝历代文人学子的认可、阐述与升华，让陈亮的经济思想突破了时代的局限，慢慢演变为浙东地区全民认可的文化基因，为民间的商业实践，彻底扫清了思想上的障碍。他的事功经济思想深深融入浙东百姓的血脉之中，化作民间的营商理念、处世之道，甚至是宗族规矩，并在一代代浙东人的躬身实践中，精准诠释了事功思维的核心要义，一步步扭转了商业的卑微地位，最终造就了浙东千年经济繁盛的格局。

　　永康作为陈亮的故里，当地百姓最先秉承其事功理念。当地的匠户与商户，以手艺立身，以商贸致富，家族世代深耕五金行当，从最开始打制农具、日用铁器的小作坊，一步步发展壮大，形成规模化的手工产业集群，最终成就了闻名全国的“五金之都”。

　　（四）

　　当地的宗族还将陈亮的理念写入家训，明确提出“耕读贾并重”，鼓励族人读书明理的同时，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经商兴业。商人在地方宗族与社会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尊重。这便是对陈亮“经商之人亦是才”思想最好的回应。

　　明清时期，在黄宗羲等学人对陈亮思想的升华推动下，浙东商帮迎来了全面崛起的时代。

　　宁波帮作为浙东商帮的翘楚，始终遵循陈亮“义利合一”的主张，将商业盈利与社会责任紧紧结合。他们涉足航运、钱庄、海外贸易等诸多领域，北上京津、南下闽粤、东渡日本，建立起覆盖全国的商业网络，其创办的钱庄更是开创了近代金融汇兑的先河，以务实高效的经营理念，成为全国金融业的标杆。致富之后的宁波商人，没有忘记故土，积极用商业创造的财富回馈乡里，完美践行了陈亮“富民济民”的核心思想，也让商人的社会地位实现了质的提升。

　　龙游商帮精准践行陈亮“不尚空谈、务实干事”的事功精神，深入西南、西北等偏远地区开展商贸，秉持“薄利多销、诚信经营”原则，凭借吃苦耐劳、务实肯干精神，在全国商界牢牢占据了一席之地。龙游商人多为儒商，读书却不迂腐，经商却不唯利是图，完美诠释了陈亮“功成即是有德”的理念，成为明清儒商的典范，也进一步带动浙东地区形成了“崇商、重商”的浓厚社会氛围。

　　温州商帮传承了陈亮反对空谈、讲求实效、灵活变通的思想，从小本小利的生意做起，不拘泥于行业，不眷恋故土，哪里有商机就往哪里去，以脚踏实地的态度积累财富，推动温州成为明清时期浙东商品贸易的重要集散地。

　　绍兴商帮深耕典当、盐业等行业，将陈亮“经世济民”的事功理念融入日常商业经营，既注重个人财富的积累，又主动参与地方实业建设、兴修水利，让商业发展与地方民生改善形成了良性循环，助力浙东市镇经济愈发繁荣。

　　除了民间商帮的蓬勃发展，浙东的地方治理也深受陈亮“富民、宽商”思想影响。明清时期浙东各府县的多数官吏，摒弃苛政与抑商政策，轻徭薄赋，简化商贸税收，全力维护市场秩序，为商人开展跨区域贸易营造了宽松的政策环境。当地的乡绅与宗族也纷纷搭建会馆、商会，为商人提供交流互助、抱团发展的平台，扶持族中子弟经商创业，让商业发展有了更稳固的社会支撑。

　　这种自上而下，从思想到实践，从士人阶层到民间百姓的全方位转变，让浙东大地市镇林立、商贸兴盛、百姓富足，呈现出“无市不商、无商不活”的繁荣景象。即便在战乱动荡、全国重农抑商政策反复的艰难年代，浙东也能凭借这份根植于陈亮事功思想的重商基因，快速恢复生机，始终保持着全国领先的经济活力。

　　章锦水在陈亮事迹馆开馆时感慨，陈亮“农商并重”富民思想与今日乡村振兴战略遥相呼应，他强调“人才为国之元气”，与中央人才强国战略不谋而合；他倡导“各务其实”的务实作风，正是破除形式主义的千年镜鉴（摘自《龙川文脉》）。其“重商、富民、务实、实效”的事功精神，早已融入浙东文化血脉，成为刻在浙东人骨子里的精神标识。

　　如今，回望这段思想与实践交织、理论与现实呼应的漫长历史，我们依旧能清晰感受到陈亮事功经济思想的蓬勃生命力。它在悠悠岁月长河中，始终熠熠生辉，启迪着一代又一代后人，在务实中谋发展，在义利间守本心，让这份事功薪火，永远传承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