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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7版:文化·西津

菡萏双池锦 明月淡淡风

  菡萏双池锦 明月淡淡风

  □杨铁金

  大塘与小塘,是老家两口水塘的名字,如同将东吴的两位姑娘称作大乔、小乔。它们的水面相差无几,这样的叫法或许并不十分恰当。我曾设想把它们叫作上塘、下塘,却是凭空增添了地位尊卑的念想。若按地势,称作高塘、低塘,其实它们的高度差也不大。它们就像孪生一样自北而南,并铺在村子东头。

  大塘也叫做“糊大塘”,它的“糊”跟上游那畈坑田密切相关。坑田就是低洼田,因为田的东边与北边皆是土山,虽不算高,那些田的地势是最低的。只要下大雨,自然受淹。坑田上游修了一个中型水库,一年到头,水不断流。坑田不怕旱灾,村民们却不乐意种,因为费工时、肥料,稻谷产量却不高。流动的冷水,降低了土壤温度,不利于水稻的分蘖生长,撒下的化肥留在田里的时间也短。刈稻时,烂泥吞没弯腰人的小腿,挪移起来也十分不便。脱粒用的脚踏打稻机,也会陷进去,得在箱底横裆下与前面站人的地方时不时垫些稻草,防止陷落。拖拉机手操作旋耕机也得格外小心,万一机器陷进烂泥坑里,要想出去须费九牛二虎之力。那一畈的田,就叫“陷糊田”。

  有一年,我家水田下面的那户人家,因为这流动的水,就将稻田改作养鱼,结果整条坑的稻田里都是摇着金尾巴的鲤鱼苗。

  流水将稻田的泥浆带到大塘,塘水就带了烂泥的颜色与味道。经过夜间沉降,第二天清晨的水会变得清澈。太阳还没升起,村民们在这里洗菜、洗衣服,也有人蹲在伸进水塘里的长条石上洗脸刷牙,笑声落在这些石头上,就像是键盘上一个个黑键被摁下,而那些间隔在黑键之间平静的水则被洗衣妇们如白键一样撩响。

  黄昏时分,夕阳融化在水里,此时的大塘成为最雄浑的交响曲。劳作了一天的耕牛们,一头头陆续从低岸处踩踏下塘,灌了满满一肚子水后,又美滋滋地泡上一回凉水澡,然后在村民的拉扯下恋恋不舍地上岸,轻松地抖去身上的水珠与疲惫。

  牛进栏,人回家,大塘又恢复了宁静。第二天,当薄薄的雾气在水面上浮起,又迎来了早起的洗涤大军。

  水塘的清浊,在晨昏阴阳之间和谐交替,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等到年底,就要抓鱼。大塘的滩面浅,涵洞口打开,就可将水基本排净,留下一滩泥浆与跳跃的鱼。这是一年到头最热闹的时刻,捉鱼人在塘里忙乎,岸的四周站着围观的人。也有看热闹忍不住眼热的,挽起裤管就去捉鱼,往往会被塘里的人甩上几把泥浆。因为塘里的鱼是大家的,捉上来一家一户地分。家家户户用土法加工的菜籽油煎鱼,准备过年。

  捉鱼时,先抽干小塘,再将大塘的水放到小塘里,这样村民的生活用水不会中断。经过大塘再流到小塘的水,自然洁净许多。塘底的淤泥也只有薄薄一层,还有一个深深的潭。它的水靠涵洞是没法排尽的,还要用水泵抽上两天两夜,才能下到潭里捞鱼。大塘的鱼比小塘的要肥。大塘水面下还生活着许多大河蚌和螺蛳。河蚌的肉厚实,特别是那根插在泥浆行走的蚌足,是下酒的美味。

  夏天的时候,男女老少都聚集在小塘最东面的角落洗澡。那儿的岸边有一眼饮用的井泉。村庄周围只有低矮的黄土山,我很好奇井泉的水是从哪里来的。即使在最干旱的年份,井泉里的水都不会干,不断地透过缝隙渗进水塘,形成一大片清澈凉爽的水域。水下是一底精光的天然石头。

  大塘、小塘的岸上栽种着许多的大叶锯齿草,也有几株垂柳。孩子们最喜欢的是大塘西南角有一株乌桕树,乌黑的树干横着贴近水面伸进去两米多,再向上生长,大概有百年树龄了。孩子们经常爬到树干上去玩,也不怕掉进水里。一年到头,跟婺剧里变脸似的乌桕树也要变上几回。大部分的时间是绿脸。初冬成了红脸,一树卵形的叶子,非常好看。霜风一夜,红叶落尽,又成了小花脸,黑色的枝干上挂着白果子。乌桕果是一种药材,也可以榨油,专门有人收拾起来卖到收购站。果实落尽,乌桕树就变成了大黑脸。

  乌桕树下的塘岸上,有一种很黏的白泥土,大家管它叫“白像泥”,象牙白,细腻光滑,取一些来,放在黑键石板上反复跌打揉搓,做成各种模样的玩具。我喜欢做成手枪与汽车的样子,特别是泥塑的汽车还要配上四个轮子。在阳光底下晾干,预先在车身上穿了两个笔直的洞道,将圆细木杆穿过去做轴,再按上四个泥做的车轮子。用绳子拉着小泥车到处跑,等玩腻了,一脚踩个稀巴烂,然后再做一辆新款的。

  小塘的水较深,我们都不敢随便站在塘埠头边上玩。塘埠头边上的小鱼特别多。它们喜欢围着洗涤的女人转,一边吃着肥皂泡,一边弄出些水花取悦。要是有人在水里洗鲜猪肉,它们更是欢乐而贪婪地吮吸着油沫子。看得我们眼热,就到大塘里摸来河蚌与螺蛳,将它们的壳敲碎,用石头压在簸箕里,放到水里。不一会儿,很多小鱼就会游过来。

  老人说,原先只有一口大水塘,里面的水很浑浊。村里出了一个聪明人,带领大家将水塘一分为二。上水塘成为浑水的沉降池,流到下塘的水就变得清澈了。随着淤泥积累,上塘的底部逐渐抬高,人们又用疏浚出来的烂泥加高堤岸。上塘的水位不断抬升,变成高塘。淹没了塘尾巴的几丘水田,水面也扩大了一些,久而久之就形成大塘、小塘的格局。

  我小时候,村民家家养猪,大塘的水面用毛竹竿隔开,一家一户分块养浮萍、浮莲,作为猪的鲜绿饲料。这样,水塘的水也变得更加清澈。

  两口塘里都有甲鱼。一个外村的打鳖佬,常提着一杆头上满是钩的甩钓,坐在岸边,击几下掌,用眼睛迅速地扫一下水面,将线远远地甩出去,又快速地将线收回来,一只老鳖噗答、噗答被线拉着从水面划过来。有了收获,打鳖佬就收杆走人。后来,村里有个头脑灵活的人,在小塘下面将几丘水田围起来,挖坑养鳖,成了远近闻名的养鳖专业户、全县农民的致富典型。

  在我离开家乡许多年之后,水塘上游的山林规划成了工业功能分区。那口曾经使坑田变成“陷糊田”的水库,成为工厂的供水源头。工厂用水量很大,平日里就不再有水往下流。一旦下大雨,就有许多乌黑发臭的工业废水排下来。大塘、小塘渐渐失去活力,不光是连年无鱼,里面连河蚌都没有。加上村里已通自来水,两口水塘也被人们遗忘了,不再有人在这里洗涤,更不用说是洗澡了。

  村民们也曾为水质变差而发愁、尽力过,却也无济于事。直到后来,浙江省开展“五水共治”行动,环境立法、执法的力度增大。水库也建立负责制,污染物得到有效的控制。大塘、小塘又迎来了一股清流。

  工业功能分区的建设,也使越来越多的务工者涌进村庄租房。前年,村庄基本完成老村改造,原来“陷糊田”地块矗立起了农民的新居。

  大塘、小塘四周都砌了石头,堤岸浇了水泥路面。岸边的锯齿草换成了一排排的观赏灌木。大塘、小塘的淤泥地上长了荷花。

  如今的村东,菡萏双池锦,明月淡淡风,成了新旧五金人的赏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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