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身安处即故乡

　　□陈有福

　　年前，微信里弹出在永康的江西新余友人张金民的消息，寥寥数语，却透着按捺不住的喜悦：“元旦搬新房，搞餐饭，中午有空来。”那时，我正埋首于年终的案牍劳形，只匆匆回了句“好的”。他似乎有些不放心，先是发了小区的定位，又补了一句：“中午，记得哦。”我回他：“一定来。”

　　他的新居在经济开发区的锦绣悦居小区。我与妻子踏进他的新家时，屋内早已挤满了人。许多江西老乡都来“沾喜”，江西永康商会的会长、副会长也在其中。金民的妻子穿梭在人群中，热情地端茶递水，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金民边招呼客人，边介绍起房内的布置，从客厅的布局到卧室的采光，言语间满是藏不住的幸福。

　　房子精装修，面积或许算不得宽敞，但对于一个在异乡打拼了半辈子的外来务工者而言，这不仅是一处容身之所，更是一座里程碑。

　　站在17楼的西侧阳台，冬日的风毫无遮拦地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凭栏远眺，大半个永康城尽收眼底。街道纵横，车水马龙，这座他曾流离失所的城市，如今有了一个属于他的坐标。我望着窗外蓝色的天空，思绪也随着朵朵流云，飘回10多年前。

　　那时，我在单位分管公共文化服务工作，其中有一项叫“文化扶贫”的工程，旨在通过文化服务帮扶社会弱势群体。一个夏日的傍晚，我在《永康日报》上看到一篇报道，讲的是一位农民工歌手，在露天广场免费为工友们演唱。报道不长，却在我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按图索骥，驱车前往经济开发区。在一个简陋的露天广场上，昏黄的路灯下，个头不高的张金民，抱着一把旧吉他，站在人群中间忘情地弹唱着。没有舞台，没有像样的音响，夏夜闷热，广场上却挤满人。他的嗓音并不算多么惊艳，却带着一种粗粝的真诚，像夏夜的风，直直地吹进工友们的心里，他们用力地鼓掌，大声地喝彩。

　　演出结束后，我找到他，告诉他有个工程项目可以申请资金补助。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警惕与怀疑。一个外乡人，在这座城市里摸爬滚打，早已习惯太多的被拒绝，突如其来的善意，反而让他无所适从。我费尽口舌，他才半信半疑将身份证送到我的办公室。我问他，演出最需要什么帮助。他搓着手，犹豫了半晌，才低声说：“我最渴望有个简单的小舞台，还有一把电吉他，让大家都能听得更清楚，演唱效果会更好。”

　　第二年，省里的项目资金批下来了。当他接过那套小舞台装备和那把崭新的电吉他时，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大男孩，眼眶竟有些泛红。那不仅是一把电吉他，更是我们这座城市对他的一份认可、一份尊重。

　　此后的日子，这把电吉他成了他最亲密的伙伴。他依旧利用业余时间，在工地旁、在广场上，免费为民工兄弟们演唱。他的歌声，开始出现在我市的送戏下乡活动中，不断出现在我市歌手比赛的舞台上。后来，他兼职酒吧驻唱，先后在高镇、望春社区开了吉他培训工作室。近几年，我看着他买了车，看着他送儿子进了前进小学和永康五中，甚至还带着老婆孩子去了香港，在歌手黄家驹的墓前，献唱了经典歌曲《海阔天空》。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我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从江西大山走出来的男人，带着他的老婆孩子，站在偶像的墓前，唱着关于梦想与自由的歌。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为了生计奔波的外来务工者，他是一个父亲，一个歌者，一个在异乡找到精神家园的归人。

　　江浙江浙，很多人只道是江苏与浙江的简称。但对于我们永康人，乃至许多浙江人而言，“江浙”二字，江西与浙江更为妥帖，有着另一层彼此相依相融的意义。老一辈的永康人，对“逃江西”的故事耳熟能详。在那段缺衣少食的艰难岁月里，是江西那片丰饶的土地，是那里淳朴善良的人们，接纳了我们许多背井离乡的永康人。他们给予我们的，不仅是一口饭、一块地，更是一份活下去的希望。

　　历史常常是一个温暖的圆。当年，江西以红土地与热粥饭，接纳了逃难的永康人；如今，永康以机遇和包容，接纳了来此奋斗的江西人。这不是简单的互换，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互助与回馈。金民们用汗水浇筑这座城市的明天，而我们这座城市，也用一扇窗、一盏灯，回应了他们的期盼。

　　站在金民家的阳台上，窗外天空辽阔，屋内笑声阵阵，江西话、永康话交织在一起，早已分不清也无需分清。金民脸上那满足而坦然的笑意，让我忽然明白——所谓故乡，不是由籍贯或口音决定的地方，而是心能够稳稳放下、身能够踏实栖居的所在。

　　所以，要真诚地感谢你们，所有在永康付出汗水与青春的江西人。你们的到来，让永康的血脉里多了几分江湖的辽阔；你们的扎根，让这座城市的体温，更加暖融。

　　愿你们在这里，心安，身安。愿日子风生水起，生活平凡温暖。这里，从此就是你们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