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阿察

　　□胡翔宇

　　在幼年的记忆里，我最心爱的玩具是一把沉甸甸的铁刀——“关老爷的大刀”。爸爸和我讲，这叫青龙偃月刀。它并非商店里买来的玩意，而是古山老街铁匠阿察亲手打制的。那一年，他一共锻了两把：大一些的送给了我最好的伙伴新高，因为新高长我1岁，个子大；而小一些的那把，就落在了我手里。从此，这把大刀成了我童年的宝贝。

　　新高是我形影不离的玩伴，我们常常手舞长刀短刀，在老街的石板路上呼喊奔跑，仿佛真成了并肩作战的将军。而在我心里，阿察就是给关老爷锻刀的人。

　　阿察话不多，为人却极其忠厚。打铁铺里的日子，满是铁锤与火星，他挥汗如雨，手上的茧子厚得像铁皮。他打制的多是乡邻们日常所需的镰刀、锄头、柴刀、锅铲，结实耐用，经久不坏。遇上农忙急用，他常常连夜加班，把农具敲打好，翌日送到乡邻的门口。久而久之，乡邻们都说：“阿察心地干净，手艺扎实，刀斧农具出自他手，准能放心。”

　　阿察尤其喜欢孩子。我们在老街吵闹时，他会放下铁锤，笑眯眯地站在门口看。有时，他顺手敲个小铁环、小铁片，磨平棱角，塞给我们，说是“护身符”。而最让我难忘的，便是那两把青龙偃月刀。阿察用废铁打磨，样式虽简，却沉甸甸、闪亮亮。它们不是普通玩具，而是一个铁匠对孩子们的心意。

　　然而，我小时候不懂事。因为他皮肤黑黝，看起来“不干净”，我常常害怕他。在我的模糊记忆中，有一次，他伸手想抱我，我却拼命往父母怀里缩，哭喊着不想让他抱，弄得他尴尬，我父母也为难。

　　阿察一生未娶。有人说，是因为他的皮肤病与粗陋的外貌让人望而却步。但老街上的人心里都清楚：他是个厚道人，只是命运让他孤身度过了大半辈子。他话不多，却把温情敲进了铁器，把孤独打进了火星。

　　随着父母搬家，我渐渐远离了老街。偶尔在路上遇到，他依旧慈眉善目地看着我，而我因青春期的莫名羞涩，总叫不出口那声“阿察叔叔”。他只是笑一笑，与我擦肩而过。

　　直到参加工作后，忽然传来他溺水去世的消息，心里猛然一酸。一个孤苦却厚道的人，就这样寂寞地走完了一生。他从未真正享过福，只是把自己的一生熔铸在火炉与铁锤之间。

　　这些年，古山老街已拆去了半边。石板路、铁锤声、火星与笑声，都渐渐隐没在记忆里。唯有阿察的身影，那两把青龙偃月刀，还有他慈和的笑容，依旧在我心底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