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苦楝

　　□徐益丰

　　寒冬，五寸山一片寂寥。凛冽的寒风如刀削划过，以至于此时的树木，都显得一片颓唐。而荒山中，却有一棵苦楝树，站立于风中守望着。

　　每次上山，我的目光总会被那棵苦楝树吸引。特别是深冬时节，它的叶片落尽，椭圆的楝子密密匝匝地悬在枝头，大小恰似金丝小枣，在蓝天的映衬下，透着一股清冷又执拗的韵味。

　　苦楝树生长迟缓，幸而得五寸山温润土壤的滋养，以及江南和煦气候的浸润。悠悠25载光阴流转，它已从一株纤细柔弱的幼苗，长成了枝繁叶茂的挺拔大树。它静立在旷野一角，像一位遗世独立的隐者，直面寒冬的冷峻与威严，以沉默的姿态，诉说着生命的坚韧与不屈。

　　母亲于2000年离世，生前郑重嘱托，身后要归葬老家的五寸山。我们兄妹谨遵遗愿，将她安葬于此。此后的25年，母亲便与这棵苦楝树朝夕相伴。后来父亲过世，也长眠在母亲身侧。

　　苦楝，这一承载着丰富历史文化内涵的树种，别名众多，属楝科楝属落叶乔木。宋人罗愿在《尔雅翼》中曾细致描绘：“楝木，高丈余，叶密如槐而尖。三四月开花，红紫色，芳香满庭。其实如小铃，至熟则黄，俗谓之苦楝子，亦曰金铃子，可以练，故名楝。”追溯至春秋战国时代，古人便巧妙利用楝树的枝叶烧成灰，浸泡生丝，使生丝变得洁白柔软，这一过程称作“湅”，即“练”之意，“楝”字也由此而来。

　　春风轻柔拂过山野时，暖阳洒满枝头，嫩绿的新叶间，楝子便悄悄探出头来。夏日炎炎，苦楝树枝繁叶茂，撑开一柄浓密的绿伞，为树下的土地投下一片清凉。每一场风雨洗礼，都让它的枝干愈发坚韧。秋意渐浓时，田野里的庄稼、果园中的果实尽数被采收，唯有苦楝子在枝头悄然蜕变，披上一层金黄的外衣。它静静守候着季节轮回。

　　望着深冬枝头的苦楝子，我总忍不住思索：在这般酷寒的境遇里，它为何要这般执着地坚守？或许，这便是生命最动人的力量——源于对生存的渴望和对未来的笃定。苦楝子深知，只要熬过凛冬，春风总会如期而至；只要守住信念，生命便能迎来新的希望。

　　冬日的田野空旷辽阔，苦楝树的身影便愈发醒目。它的树干不算粗壮，深褐色的树皮却粗糙干裂，像是岁月亲手镌刻的沟壑，藏着风雨沧桑。树枝肆意伸展，既无柳树的婀娜，也无白杨的挺拔，却自有一番不受束缚的洒脱。花谢之后，便会结出圆形的果实，初时青涩，成熟后转为黄褐色，悬挂在枝头，成为冬日独特景致。

　　儿时的记忆里，深冬时节，我常会去捡苦楝子，晒干后拿到药铺售卖。换来的几毛钱，总能为我添置几本新的本子、几支削得尖尖的铅笔。那些日子虽清苦，却处处透着向上的希望。

　　生活中的我们，何尝不会遭遇如深冬般的困境？挫折、困苦与磨难如寒风袭来，试图摧垮我们的意志。可我们能否像苦楝子一样，在逆境中坚守，在风雪里昂首？当生活的压力、工作的挫折、人际的困扰接踵而至时，是选择退缩放弃，还是如苦楝树那般，以倔强的姿态刺向蓝天，去追寻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

　　苦楝子的坚守，也让我想起那些默默打拼的人。他们或许没有优越的家境，没有显赫的地位，却揣着对生活的炽热与对梦想的执着，在风雨里奋力前行。他们就像这苦楝子，于平凡处扎根，在逆境中生长，用汗水与坚持，书写着不凡的人生篇章。

　　犹记父母健在时，常叮嘱我要学苦楝树的品性。如今立于深冬的五寸山，望着枝头的苦楝子，我忽然懂得，它早已不只是一枚植物的果实，更是一种精神的图腾。它让我明白，无论生命多么渺小，无论前路多么坎坷，只要心怀信念，坚守希望，便能在凛冬里绽放独属于自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