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飘香
红薯飘香
□黄田
红薯,生吃爽脆如萝卜,熟食甘甜似蜜糖。每次路过街边的烤红薯摊,就会情不自禁地让我想起那个“一年红薯半年粮”的年代。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民种植的水稻,即使精耕细作,亩产也不高。饭碗虽紧握在手里,肚子却难以填饱。幸运的是,我家种了不少红薯。煮饭时,母亲总会拿起几个红薯放进锅里,让一家人勉强果腹。
姐姐是村里最勤快的人。集体散工后,别人回家煮饭炒菜做家务,而她扛起锄头,披着落日的余晖,悄悄地去屋后山边溪畔开垦荒地,种上红薯。
红薯一生随和,只要栽种时撒些猪牛粪,平时拔拔草,就能默默生长,结出甜甜的果实。
红薯的产量极高。有报道称,浙江义乌有个农民曾经种出一株“红薯王”,重达162公斤。
栽种红薯是门学问。母亲每年都会精选大小适中、形状规整的红薯,用箩筐装好挂在灶屋梁上。来年清明,取下箩筐,将发芽的红薯小心翼翼地移栽到地里。
扦插红薯更要讲究。母亲特意选阴天,将红薯藤割回家,我们全家人围坐堂屋,将每根藤剪成五六寸长。扦插时,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要让泥土刚好盖住一两个节。
秋收时节最是难忘。我拿着镰刀,小心地割开铺满地面像毛毯似的红薯藤。挖红薯更要技巧——锄头要离红薯稍远点,顺着薯果撑开的裂缝下锄,不然,就可能挖破红薯。
收获的红薯堆满堂屋,连走路都要侧着身子。母亲看着这堆“金元宝”,又喜又愁。喜的是今年不会饿肚子了,愁的是这么多红薯如何储存。
冬天的夜晚最温暖。屋外雪花纷飞,滴水成冰;屋内,全家人围炉而坐,一边烤火,一边聊天。这时,母亲不声不响地从房里拿出几个红薯,丢进火土灰里焖烤。她说,刚挖回的红薯是嘣脆的,像吃苹果一样;霜打过后,在家里放一放就很甜。所以,我们最喜欢在冬天烤红薯、煮红薯。
大约一支烟的功夫,我就闻到烤红薯的香气了——这是快熟了的信号。我用铁夹给红薯翻个身,让它熟得更均匀点。说着说着,红薯就烤熟了。我顾不得烫手,一边吹气一边撕开烧焦的外皮,金黄的薯肉顿时冒出乳白色的热气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轻轻咬一口,满嘴都是蜜汁。那醇厚的甜味里,夹杂着泥土的气息和炭火的烟味,从舌尖一直抵达心底,至今记忆犹新。
最有趣的是,在吃红薯时,当过老师的父亲,还要我们猜谜语。他笑眯眯地说:“紫色藤子地上爬,藤上伸出绿叶花,地下长着红瓜瓜……谜底是什么?哪个最快说出来就奖励两块纸包糖。”弟弟眉头一皱,两手一拍,自信地说:“是红薯!”父亲点点头,赶紧从裤袋里搜出两块皱巴巴的糖递给弟弟。弟弟接过糖,高兴得眉开眼笑。
近日,我和妻子漫步街头,从商贩摊子前买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那熟悉的香甜气息,瞬间将我拽回那个红薯飘香的老家灶屋,拽回母亲躬身拨弄火灰的身影旁,拽回那个靠它度过饥荒的艰苦年代。
时代洪流滚滚向前,红薯已经从过去救命的“金元宝”变成了现在的“小零食”,但埋藏在我心底的,那份关于泥土、成长和温暖的记忆,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香甜。
浙B2-2010041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