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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7版:文化·西津

伊犁河畔的“青春之歌”

——读杨方《之字形奔跑》

  伊犁河畔的“青春之歌”

  ——读杨方《之字形奔跑》

  □徐如松

  出于对当代小说的爱好,文友提醒我阅读2025年第六期《收获》头条小说《之字形奔跑》。说来也巧,文友提醒的时候,我刚好读完这篇小说,冥冥之中似乎有着某种机缘巧合。

  一

  我首先被小说提及的“锡伯人西迁”这段历史所吸引。说真的,对“锡伯人西迁”这个历史事件,之前我完全是小白。直到2025年春天,我读到迟子建散文集《好时光悄悄溜走》中的《飞向泥土的箭》这篇文章之后,才有所了解。

  原来,新疆伊犁河南岸小城察布查尔居住的锡伯人,最早是从东北迁徙过来的。锡伯人走出大兴安岭之后,主要生活在呼伦贝尔大草原上。他们能骑善射,英勇无畏,所以当大清西部边陲频受外敌侵扰时,乾隆皇帝就下令抽调锡伯族官兵1000余人,连同他们的家属,共计3000多人,于1764年农历四月十八从盛京出发,开始西迁戍边。

  从当年的盛京到伊犁,地理气候条件及其复杂恶劣,他们只能依赖车马前行,一路风餐露宿,其艰辛可想而知。乾隆皇帝给他们3年期限,但他们竟然只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就到达了目的地,堪称古代长征的奇迹!最让人意料之外的是,这支队伍到达伊犁时,病死和意外去世不少,但总人数并没有减员,反而增添了300多个孩子。迟子建为此大为感叹,这样的民族迁徙,无疑是人间的牧歌天堂!

  当然,“锡伯人西迁”只是故事的历史背景,小说中除了几次提到萨满教之外,故事本身没有涉及这段历史。《之字形奔跑》写的是当下伊犁河畔察布查尔小城里几个青年人从高中毕业前夕在杏园聚餐开始,然后分散上大学,最后各奔前程开启社会生活的故事。

  读完小说,我想起了王蒙的两本小说:一本是长篇小说《青春万岁》,《之字形奔跑》中的海棠果(我)、西梅、果丹皮、纸皮核桃、切糕王子,以及香妃葡萄和他的上尉军官哥哥,甚至“我”在阿拉木图上学时的同桌雅娜等,他们的人生都属于他们各自的“青春之歌”;二是短篇小说集《在伊犁》,1965年至1973年,王蒙被下放到距北京数千公里外的伊犁劳动改造。8年的青春岁月给他留下了极其珍贵而难忘的印象,他于1983年开始陆续写下《哦,默罕穆德·阿麦德》等系列小说,结集出版小说集《在伊犁》。

  当年阅读王蒙这个系列小说,我被浓郁的西域风情所吸引,现在阅读《之字形奔跑》,西域风情还是扑面而来,不仅是伊犁河谷,还有塔吉克斯坦的阿拉木图和阿斯塔纳。

  读完《之字形奔跑》,当我思考小说写了什么故事时,脑海里跳出了路遥成名作《人生》的题记。《人生》的题记引用了著名作家柳青的一段话:“人生的道理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的生活道路是笔直的、没有岔道的。有些岔道口,譬如政治上的岔道口,事业上的岔道口,个人生活上的岔道口,你走错一步,可以影响人生的一个时期,也可以影响一生。”我觉得这段提及也完全适合这篇小说。

  《人生》主要写农村小伙高加林与同村姑娘刘巧珍以及城镇姑娘黄亚萍之间的恋爱故事,人物形象集中,相较而言,小说《之字形奔跑》中塑造的人物比较多,除了上文提及的海棠果(我)、西梅、果丹皮、纸皮核桃、切糕王子、香妃葡萄和他的上尉军官哥哥,以及“我”在阿拉木图上学时的同桌雅娜以外,还有俄式餐厅老板尤里、班主任树上干、做鹿茸生意的义乌人、西梅的奶奶阿哈玛,甚至还写了“我”在阿拉木图上大学时的朝鲜族男友郑孝俊。

  二

  小说以海棠果(我)的视角叙述故事,因为同学之间的亲密关系,所以这些人物的出场与隐匿都显得非常自然,丝毫没有违和感。

  最值得一提的是,小说在成功塑造“我和我的同学”这个鲜明群像的同时,小说中写到的每个人物虽然着墨不多,但都有血有肉,个性鲜明。说到人物形象,还不能不提到马鹿,我虽然不知道马鹿的前世今生,但读了小说,我知道它属于大型鹿类,体型高大如马,野性十足且难于驯化,所以才造成了香妃葡萄被踢死的悲剧,同时点出“之字形奔跑”的秘妙。这似乎在呼应《人生》的题记,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而且还不是笔直的。

  对年轻人来说,马鹿既是成功的召唤与诱惑,也是潜在的羁绊与危险,如何面对与超越是每个年轻人走向社会的尺度与考量。

  在众多的人物中,海棠果(我)既是故事的叙述者,也是小说的主人公。“我”和我的同学虽然没有就读重点高中,没有考上心仪的大学,但也算不上学渣。

  大家高中毕业后,各自升入职业技术学院或医科大学,毕业后走向社会。“我”在父母的安排下到阿拉木图的一所大学留学,后来又转到阿斯塔纳读研究生,其间谈了几次恋爱,都无疾而终,毕业后留在哈萨克斯坦找到工作,过上了和国内类似的“打工生活”。

  在工作与恋爱诸多不顺的情况下,正好接到高中班主任树上干打来电话,邀请回国参加同学会,就决定改弦易辙回到伊犁,后来开了一家奶茶囊店,在社会上基本站稳脚跟。

  切糕王子也是着墨较多的一位。“我”的这位男同学长得五大三粗,个子有一米八几,皮肤像新的皮革,笑起来痞痞的,是一位标准的“伊宁美少年”。高考翻车,只能就读本不在计划之内的职业技术学院,毕业后先跟着地质队到野外找矿,后来他卖房凑钱跑到白石峰的高山草原上养起了马鹿。由于养马鹿存在危险性和鹿茸卖不出去,切糕王子或将成为伊犁河畔最后一个养马鹿的人。小说结尾写到一个情节,“我”到马鹿场,了解到切糕王子的马鹿场虽然难以为继,但他舍不得卖给贩子宰杀。那天,已转业为林草局野生动物保护员的香妃葡萄哥哥正好也来,正当两个哈萨克伺养员吵着确定谁关圈门时,切糕王子吹出了一个之字形唿哨,马鹿们顿时穿出围网,消失在群山之中,而此时,山口一轮明月正在山口升起。小说以“明月升起”这个意象结尾,给伊犁河畔这群青年人涂上了靓丽的色彩,从这个意义上说,小说本身就是唱给他们的一曲“青春之歌”。

  小说开篇出场的西梅也是非常丰满的人物。当我读完小说开头第一自然段,便断定这是一篇难得的小说,“她把自己像只误踩了机关的野兽那样挂在吊床上,Q弹极好的某个部位,被勒出一格一格的网格状。直到傍晚时分,一颗熟透的杏子从树上掉下来,砸在她脸上,才把她给砸醒过来。她睁开眼睛,看见落日从鼻尖滑过,以为自己是被落日砸了一下”。这简直就是一个电影特写镜头,细节饱满到“某个部位”被吊床勒出一格一格都纤毫毕现。

  更妙的是,西梅的苏醒还是被一颗熟透的杏子从树上落下来给砸醒的,画面感扑面而来。西梅姓苏,锡伯族人,姓的全称是苏尔佳氏,她是“我”的同桌好友。她的阿哈玛穿着一件黑森森的粗呢子大衣,像螃蟹一样横行着走路,我总觉得她就是一个神秘的萨满,但西梅说她的阿哈玛只是一个普通的锡伯族老人。

  西梅向我介绍每年四月二十五日举行的西迁节场景,有萨满跳神,有登刀梯仪式,还有锡伯大饼和椒蒿炖鱼,这些桥段,给小说增加了不少西域新奇性和历史厚重感。西梅后来考取了石河子医科大学,毕业后成为可克达拉兵团医院的一名骨科医生,她上学时梦想当考古家与私人骨头打交道,现实工作却是一名骨科医生,研究活人的骨骼,“人生总是这样,重复着一些相似的事情”。

  三

  最后谈谈小说题目。当我看到《之字形奔跑》这个题目,脑海中就顿生一种陌生化感觉,什么是“之字形奔跑”,为什么要“之字形奔跑”,“之字形奔跑”有什么好处,诸如此类的疑问不断冒出来。

  我统计发现,全文共13处写到“之字形”,先是香妃葡萄没有之字形奔跑而被马鹿踩死,然后是“我”在阿斯塔纳奇力克河边练习之字形奔跑,再是切糕王子在养马鹿过程中多采用之字形奔跑躲过发情马鹿的袭击,最后是切糕王子的唿哨声吹出了之字形,马鹿听懂含义,穿出围网奔向了山野……

  不仅如此,“之字形”也是这篇小说的叙事结构,看似平淡的娓娓道来,其实隐含着丰富的机杼,正如苏轼所言:“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之字形奔跑》采用之字形叙事推进,曲里拐弯汇聚涓涓细流,随物赋形,没有固定格式,当行则行当止则止,从而体现出高超的结构驾驭能力和叙事言说水准。

  读书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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