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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6版:文化·五峰

在方丘,偶遇“无为”

  在方丘,偶遇“无为”

  □梅淮军

  车开出城区,拐过几道弯,山便一层一层地围拢过来。20公里的路,像是渐渐褪去了城市的喧闹外衣,露出了乡野本真的肌肤。导航的目的地,是方丘村。

  村子是安静的。而那间咖啡馆,就藏在更安静的角落里。小小的院角,长着一棵枇杷树。它生得实在瘦小,与村里那些名声在外的枇杷树比起来,更像是个被遗忘的孩子,枝叶疏疏落落的,带着丝无人看管的野气。可偏偏是这份随意,让它与这方小院格外相称。

  房子是老旧的,由老石条和青砖砌成,带着20世纪80年代朴拙的筋骨。改造它的人,想必是存了怜惜的,没有大拆大建,只是将它整备得干净、妥帖。走进去,空间不大,耳边飘来若有若无的爵士乐,像一缕烟,不扰人,只轻轻地垫在背景里。

  主理人木木是本村人,正在吧台后磨咖啡豆。听说她常年旅居北美,去年才回到这座生她养她的村庄,开了这间小馆。见到她时,穿着素净的亚麻服,眉眼间既有乡野的温润,又带着见过世界的从容。

  待她端来咖啡时,我忍不住说起墙上的油画:“画得真好,有江南雨露的温润,倒像是从记忆里长出来的。”

  她浅浅一笑:“在北美那些年,最想画的就是江南故土的雨露。可隔着太平洋,反而把每一个细节都想得更真切了。”

  “远方和故土,在你心里是怎样的位置?”我轻声问。

  木木的目光掠过窗外的水库堤坝,停了片刻:“年轻时总觉得远方才有答案,后来才懂,故土是底色,远方是光影。就像这杯手冲,”她指了指我面前的咖啡,“豆子来自远方,可水是本地山泉,缺了哪一样,都不是这个味道了。”

  这话说得通透。我们不算熟络,但在这短短的交谈里,能感受到她是个把生活过成诗的人。

  拣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一抬眼,便与对面的水库堤坝互相凝视,想来库水应该是碧沉沉的,像一大块凉玉,稳稳地托着上方的天。那天上的云,白得晃眼,一团一团,饱满地缀在湛蓝的底子上,慢悠悠地移着。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墙上的油画——这些都是木木的作品。画里有江南水乡,烟雨迷蒙,氤氲水汽。可细看笔触间又带着北美画派的奔放,色彩浓郁处竟有些梵高的影子。想必这画布之上,既有她对故土的眷恋,也有异国他乡给予的眼睛。

  时间在这里,被拉长了,变得黏稠。什么都可以想,什么也都可以不想。同来的友人,是新识还是旧交,此刻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大家说着些不紧不慢的话,话语的间隙里,是舒适的沉默。

  桌上那杯手冲咖啡,冒着微微的热气。这些平日被风味拿铁驯化了味蕾的人,此刻也稚拙地分辨不出其中的坚果或是花果香了。只是觉得,那微苦的液体滑入喉间,与这周遭融为一体——就像木木说的,远方的豆子,故乡的水,在这一刻达成了完美的和解。

  屋内光影交错,老砖墙与木质书架静静立着。吊灯洒下暖光,玻璃杯倒悬于架上,宛如凝固的露珠;墙上那些流淌着绿与金的抽象画,与点缀其间的旧物相映成趣。这些角落,不是被设计出来的美,而是生活本身长出的纹理。

  桌子上随意放着一本书,是路易·康的《静谧与光明》。信手翻开,目光落在某一页:“静谧是不可度量的所在,光明则是可度量的伙伴……” 心下一动。再抬头看这老屋,看那从窗格漫进来的、温柔的光线,忽然明白了木木选择归来的一部分缘由。建筑大师穷尽言语去阐释的,关于空间、光与精神的本质,在这座无为的小院里,竟被她用最朴素的方式呈现了出来。

  这里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石头的沉稳,光的流动,和风穿过树叶的微声。这一刻,我被这方小院,不经意地治愈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拯救,而是像一件微湿的衣裳,在秋日丝雨的阳光与风中,慢慢、慢慢地晾干了,变得舒展而平和。

  走出小院,我又看了一眼那棵瘦小的枇杷树,发现那竟是棵无花果树。它依旧在那里,安静地,自顾自地生长着,就像它的主人木木一样,在故土与远方之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土壤。真好,我想。


浙B2-20100419-2
永康日报 文化·五峰 00006 在方丘,偶遇“无为” 2025-11-17 永康日报2025-11-1700006;永康日报2025-11-1700008 2 2025年11月17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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