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指岩古道
五指岩古道
□王志广
坐落在唐先镇的五指岩山,远远看着,粗犷豪放,大气磅礴,像如来佛祖的五根手指,高耸入云,巍峨顶天。亲近其中,远看排列整齐的佛指,错落成一座座山峰,七叠飞泉、石溪夜雨、龙井龙潭等山水景观,长年水声潺潺,瀑泉淙淙,迎来不少文人雅士,写意其中山水。
唐先镇有一个村,自古以来就选址在山顶,就着地理位置取了村名,叫“山端头”(现为三合村山端头自然村)。山的端头,意指山的尖顶。既然村庄位置高,俯瞰四周,应该是草木青青,峰峦叠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往一边看,确实是众山低矮,山峰绵延;山下的三合村箬岭下自然村、安坑自然村,若隐若现。但山端头的正前方,去往乡镇的方向,更高的五指岩山世代横亘在村前。
大山挡路,山端头人出门,只有一条翻过五指岩山的小道。这条险窄的小道,现在少有人走,成为历史的它被称为“五指岩古道”。我们决定走上一回,看看古道如今的样貌。
一
陪同的向导老胡,70多岁,是土生土长的山端头人,脚上穿一双老旧的解放鞋,花白头发下一张堆着皱纹的笑脸,一副庄稼人的憨厚模样。
几个人刚走上古道,脚步还没甩开,一座石凉亭立在古道旁。凉亭低矮简陋,无柱无梁,像黄土高原上的一方窑洞。墙壁与半圆的拱顶,都用形状不一的石块垒成。我称之为“石拱凉亭”。
老胡解释说,五指岩山泥土少,石头多,造凉亭时就地取材,都是石头砌成的,古道前方原来还有几处凉亭,也是石头砌的,可惜如今都倒塌了。
“离村这么近就有凉亭了?”有人问了一句。
老胡说:“你们认为凉亭近,那是如今的山端头扩出了很多,刚又是从公路上来,走到这里没觉得远。老早时,挑一担肥料到这里,可是有不少一段路了。再说,山下的箬岭下、安坑人,他们往外办事,也得从这里走。凉亭是大家的,避雨、歇息,用处可是不少。”
石拱凉亭进过水,墙壁泛青,地上潮湿。各种喜阴的野草绿的绿,黄的黄,在凉亭内抢占着地盘,一寸不让地瓜分着土地。一丛野竹更是强悍,硬生生从外墙根钻进了凉亭,直直立在凉亭里。看起来不需太长时间,野竹会从拱顶钻出去。等到那一天,凉亭倒塌想是为期不远了。
一种悲戚从中而来。在古道未成为古道前,凉亭曾是一盏归家的明灯。对附近村民来说,它的存在,有如到了村庄。而今,凉亭不再必需,只是等待着消逝了。幸亏有人解释得好,说是对大山而言,凉亭就好似一块伤疤。大自然的力量,就是要修复受损的肌肤,让大山重新长满毛发。野竹的蛮横,虽然可惜了凉亭,但让这一块土地返璞归真,也未尝不是好事。
二
过了凉亭,一段金黄树叶铺就的小路,踩在上面“咯吱”响。脚过之处,能清晰感觉到黄叶下,铺砌古道的路石大小不一,高低不平。稍一用劲,还能感知路石是圆是方。一旁的蕨类植物,已经干枯,挤挤挨挨着,一大片的焦黑。用手一碰,灰黑的蕨植柔软温顺,无一点还手之力。这么柔弱蕨植,却像不倒的沙漠胡杨,枯了也不肯趴下,阻止野草趁危入侵,等待来年新叶的重生。蕨植中一枝紫花,热情开着。时令已是秋深,依旧摇曳张扬,用单独的娇艳灿烂,点缀着黑灰的山野。
靓丽的色彩让人振奋,可惜紫花的热烈很快被行路难浇灭。穿过一段灌木丛后,路不再是路,岩石拦在路的中间,滑溜难站,不得不趴下身子小心爬过。紧跟着同样竖陡的泥沙路,更得弓着身子,两手拉拽着两旁的草木才能站稳。脚底不时往回滑,发出刹车般急促的声音。好不容易往前挪了两步,稍不留意又滑回到了原来位置。
走在前面的老胡转过身,居高临下朝着我们笑。老胡鼓励我们往前走:“不要怕,我们山外的粮食担进来,山里的生姜、竹子背出去,几十公斤的担子,都从这里进出。”好不容易跟了上去,老胡安慰不停喘气的我们,说这是条平安路,这么多年走下来,小伤小痛是时常有的,却也没听到有谁受过重伤。
陡峭的山路大概是怕难为我们,眼前的这一段,倒是路宽坡缓,走起来轻松自在多了。路旁一株不小的木荷树,老胡拍着树干说它是幸运儿,要是在以前,还没长到这般粗,早被山里人砍下来打造家具了。有人说木荷的花很白,样子像荷花,非常漂亮。可惜不是木荷开花的时节,要不真要仔细看看,样子并不漂亮的木荷树,是如何开出模样俊俏的花来。
三
古道,没有太多的时间让人分心。当再次走过一段崎岖山路,颤抖着双腿站在古道最高处时,还没缓上一口气,眼前又是令人眩晕的情景。这是一处刀面状的山脊,原以为来时的路已经很陡,可山的另一面,同样是悬崖峭壁。到了尖顶的兴奋马上消失,人非常识趣地往后挪了挪,生怕双腿一软,滚落到眼前深不见底的深渊里。
等到缓过神来,才有胆量仔细看看,山脊小道旁矗立着一块巨大岩石。老胡说这块岩石,就是你们平时看到的五指岩山,五个指头中的小拇指。我们不禁惊叹,这哪是指头,分明是一座陡峭的石头山。岩石腰间,长有一些灌木,老胡说他年轻时为了几捆柴禾,岩石腰间也要爬上去。砍下柴禾打成捆后,顺着陡势滚落下来,柴禾凌空飞下的“呼呼”声,划破天空,如飞机失事般俯冲下来,很是吓人。
仰望着岩石,难以想象没有翅膀,人是怎么上去的,这样的地方只有鹰鹫来安家吧!刚好一道阳光从岩石后照射过来,光芒万丈。这时,五指岩山的天蓝得让人恍惚,眼前是一片蓝色海洋。大块的白云是遨游的鲨鱼,小块的云朵就是飞溅的浪花。只是这么美妙的风景,五指岩山的砍柴人,估计是没有心思顾及了。大自然伸出的一个小拇指,山里的一代代人,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一脚一脚丈量着五指岩山的高度。砍柴人的眼里,没有蓝天,没有白云,只有阴晴雨雪,冷热昼夜。
当决定下山时,原来不知路在哪的我们,在老胡指点下,拨开低矮的草丛,一条规整的石阶小路,赫然出来了。石阶不宽,但一步不缺,以“之”字形逐渐往下。我们提着的心才慢慢放下来,感到平稳踏实。于是,有人说,台阶走着就是舒服。
这时,老胡又泼了一盆冷水,他说台阶好走,路可是难修。台阶用的石板,都得从山那边的箬岭下,用人工一块块背过来的。来时的路大家也见了,真是不容易。还有这台阶,最担心的就是冬天,一旦上冻,十分滑溜。刚才初始的几步台阶,就有不少人曾摔过跤。老胡说,有一年,他带着妻小去山外拜年,按永康当时的习俗,拜年用的是几大碗金针肉,都倒在这里了,汤汁还浇透了同样是拜年货的几叠小麦饼,弄得狼狈不堪。
四
下到半山腰,树林中出现了一小块稻田,已经没人种了,但田的轮廓依然在。我好奇地问老胡,你们村的田还到了山的这边?老胡让我的惊讶逗笑了,说:“这田不是我们村的,这是箬岭下、安坑的田,我们的田还在更远的山下。”大家沉默了,生存如此艰难,如果不走这古道,是很难想象到的。山里人种植庄稼很辛苦,为了生计,还要翻越这么一块大山,脚下走的不仅是路,这是一条山里人的生命线。
沉重的心情,一直到了听到汽车喇叭声才释然。如今,五指岩山已经打通了隧道,汽车很快就可以直通到山里人家了。
在一棵粗壮的枫树下,老胡说不能麻烦我们,极力推辞了我们用车子绕道送他回去的好意。他让我们顺着小道走出山,说他早已习惯了古道的往返。看着老胡的背影,曾经是军人的老胡,很快隐没在山林之中。我一度想问,是什么理由,让山外的姑娘,愿意嫁到深山里来?刚才老胡的一句“不能麻烦你们”,似乎找到了答案,那就是山里人的勤劳无私、厚道真诚。我们麻烦了他一上午,何来被他麻烦?
五指岩古道,有老胡的童年,有老胡的爱情和他的希望。即使多走一次,老胡也应该是开心愉悦的。何况,那天的天气,还是秋雨绵绵中难得的晴好。
浙B2-2010041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