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恩情长流水
□吕观德
四十多年前,我们下宅口村的学校有小学部和初中部。读小学时,方美婵老师教我音乐课;读初中时,方老师教我数学。方老师当时三十岁左右,人长得很漂亮,扎着两条辫子,个子小巧玲珑,很像一位后来在乐坛上走红的歌唱家。方老师是师范学校毕业的,教学水平很高。当年,我们三十来个学生中,就有十多个考上高中。数学成绩远超当时区里不错的初中。方老师实在是功不可没。
打我能记事起,我的母亲就有头痛的毛病。发作时头痛欲裂,只能躺在床上;夜里实在受不了了,有时会发出“啊哟,啊哟”的叫声,父亲和我们几个子女都束手无策。有一天早上,我的哥哥因为给母亲熬药,上课迟到了。当时,哥哥在村初中读书,我读小学。方老师是我哥哥的数学老师,她把他叫到办公室。后来,我哥哥告诉我,当时,他惴惴不安,怕方老师批评他。我的哥哥低着头,双手不停搓着衣角。方老师和颜悦色地问哥哥为什么迟到,她和蔼的面容渐渐缓解了哥哥紧张的心情,他一五一十把母亲生病的情况告诉了方老师。她听了,说:“哦,你先回教室吧。”过了一段时间,她把一包天麻交给我哥哥,嘱咐他带回家煎给母亲吃。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些天麻是从遥远的云南昆明寄过来的。方老师的丈夫当时在那里的部队当军官。母亲按照方老师的吩咐,分了好多帖煎服,头痛的症状逐渐消失。
母亲的头痛好了,心病却来了。天麻是名贵中药,当时我们这边不容易买到,价钱应该不菲。“怎样感谢方老师才好呢?”一天夜里,全家人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翻来覆去思考这个问题。第二天早上,母亲从一个陶罐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放在桌子上把它一张张捋平,折好后交给我的哥哥,叫他给方老师。方老师自然不会收。推来推去后,方老师说:“那好吧,我先放起来。”
我们以为这件事过去了。想不到在学期快要结束的一个晚上,方老师拿着电筒来到我家。“观洪(观洪是我哥哥的名字)、观德爷娘,前段时间学校事情多,没有工夫来看你们。今天空点,过来看看。头痛好点没有?”当方老师知道母亲头痛好转后,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当时农村人普遍休息得早,坐了几分钟,方老师就站起来,摸出钱塞到母亲手里。“这是我做老师应该的,不要客气。”方老师说完,迅速地走出门。待我母亲追到门口,方老师已消失在夜幕里。母亲怔怔地站在那里,嘴里自言自语:“怎么有这么好的老师?怎么有这么好的老师?”后来,我母亲又让我哥哥将一小篮鸡蛋带到学校送给方老师,她依然不肯收下。
对生活困难的学生和家庭,方老师都会伸出援手,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在我们村学校教书的那几年里,方老师每个学期都要到学生家里走访,嘘寒问暖,了解家庭情况,鼓励学生好好学习。她能叫得出每个学生家长的名字。碰到农村“双抢”,方老师还会挽起裤腿,到生产队和村民一起下田割谷。对学生,她从不嫌贫爱富,始终做到不卑不亢。学校撤并后,方老师离开了我们村,到别的学校任教了。几十年来,我每次回到家乡,和村民、同学聊起读书时的情景,大家都对方老师赞誉有加,言语中流露出如亲人般的思念之情。而我受其惠泽的母亲一直念念不忘:“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老师?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老师?”
我是1976年下半年高考恢复后开始读初一的。我们村学校的老师们心情振奋,准备大干一场。1977年下学期,学校决定从我们上面两届毕业班中开展考试,择优录取挑选几名学生,作为插班生和我们这届同班学习。一天下午放学后,方老师把我叫住,对我说:“观德,学校要招插班生。你哥哥读书好,叫他后天回学校考试,不要忘了。”回家后,我就把方老师的话告诉父母。方老师可能是不放心。当天晚上,她又到我家里,跟我父母说了学校的决定,动员他们让我兄弟回学校读书。“你们的儿子读书好,让他年纪轻轻就在生产队干活,要后悔的……”后来,我的哥哥回到学校参加插班考试,考上了高中……再后来,他又调到金融系统工作。
几十年来,父母常常说:“如果不是方老师,观洪是要在农村干一辈子了。”我不是贬低农村,没有在当时农村生活过的人,是永远体会不到农村人的苦和累的。“考出去,脱掉草鞋穿皮鞋”,可以说是当时学生和家长的唯一希望,是当时学生刻苦学习的最大动力。是学校和方老师为我的兄弟提供了重新学习、扬起希望、改变命运的机会。我哥哥回校插班后,毕竟有近两年没有学习,起初读起来有点吃力,方老师就利用课余时间给他补习数学,还给其他任课老师打招呼,希望他们为我哥哥提供学业上的帮助。正是因为方老师的动员、鼓励和帮助,我的兄弟能够走出农村,外出深造,掌握知识,学习本领,实现了更大的个人价值和社会价值。
如今,方老师已过古稀之年。在她几十年的教书生涯中,教过的学生不计其数,她也许记不得当年在下宅口村学校教书时的事情了。但下宅口村的村民记住她,思念她;我们全家人思念她,感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