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之城
□ 杨方
在《苏梅的窗子》之前,我连着写了几篇和死亡有关的小说,以至于那些日子我整个人一直处于悲伤的氛围中,被一种悲伤的气息所笼罩。直到有一天我照镜子,惊觉自己从头到脚布满了哀伤,我觉得这样不好,非常不好,我得把哀伤像弹灰尘一样弹掉。
新年的第一天,我穿过荒草和树林,来到山上一座几近荒废的寺庙,跪在破败的菩萨前许下心愿:我再不写和死亡有关的文字。我要写一些快乐的文字,让自己远离哀伤。
但是,我没有能做到。在写完长篇小说《江南烟华录》后,我萌发了写《苏梅的窗子》的念头。这篇小说,在我心里存在了十年,不写出来,似乎我就不得安宁。
我写小说,从来不着边际,没有多少现实生活的影子。曾经有读者对我说要去看看那条在我的小说中反复出现的羊毛胡同。我告诉读者,伊宁没有羊毛胡同,那是我虚构出来的。读者很失望,指责我是个骗子。这让我很惶恐。其实,我每次回到伊宁,一个人在城市乱走,总是希望自己走着走着,就能走到我小说中的那条羊毛胡同里去。就连我自己都不相信那是一条虚构出来的胡同。我始终认为它一定存在于伊宁的某个地方,只是还没有被我找到。
《苏梅的窗子》是我写的唯一一篇取材于现实生活的小说。十年前,我的大姐突然死去,死因不明。在是否报案的问题上,亲人们意见不一,各有想法,但最后不了了之。参加完大姐的葬礼,我失魂落魄,在高速公路上被一辆大卡车撞出去老远,我的车严重变形,而我却毫发无伤——也不能说是无伤,我的五脏六腑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一呼吸就痛。那种痛是看不见的,也是旁人不能体会的,就像大姐的死。
可想而知,《苏梅的窗子》写得十分艰难。我无法从具体的人物和细节中跳出来,我的故事总是被原本事件的走向牵着鼻子走,就连悲伤都是现实主义的,我没有办法增加一分或减少一毫。大姐丧事期间,我每日将柚子剥了皮,供在灵位前。柚子皮的味道,一直充斥着整个丧事的过程。在我的感觉里,柚子皮的味道就是死亡的味道。在写《苏梅的窗子》的过程中,我时常莫名其妙地闻到柚子皮的味道。它从字里行间飘出来,一会聚拢,一会分散。我想躲开这种味道,燃香,燃艾叶,我甚至想用驱蚊剂来驱散柚子皮的味道,但它们阴魂不散般地围绕着我。等小说写完,我发现我基本上就是把大姐的死重复了一遍。这样的小说无疑是失败的。这让我很崩溃。一度想毁了小说。如果回到用稿纸写小说的年代,我想我一定把小说稿投入火中付之一炬了。这篇小说得已保留下来,得感谢电脑这个东西,我没法把电脑投进火里付之一炬。
五月,我回了一趟新疆,去了一个叫特克斯的小城。那是一座八卦城,并且是全国唯一一座没有红绿灯的县城,我开车经过路口的时候,其他的车会停下来礼让。这个城市没有人会抢着通过路口,也几乎没有什么交通事故发生。生活在那里的居民,大热的夏天也有人穿着厚厚的羊皮大衣。他们认为只有穿得很厚,太阳才不会晒进去,才会不热。他们脑子里的怪东西实在让我惊讶得很。在我看来,他们应该是一些类似于圣愚的人物。
从新疆回来之后,与第一稿相隔了半年之久,我终于在电脑上点开了这篇小说。当我沿着柚子皮哀伤的气味,再一次走入小径分岔的死亡,我发现我其实可以让特克斯这样一座不慌不忙的小城出现在小说里。特克斯的从容可以缓解小说中柚子皮散发出来的死亡味道,可以用它的敞亮和通透来打破小说中某些令人窒息的东西,比如那些我们熟悉的世俗功利,人情冷暖。现实里没有人能够追究死亡的来龙去脉,没有人能说得清楚因果报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小说里也一样。不管怎样,我终于写完了这篇小说。结束这篇小说的时候,我记起自己曾跪在菩萨前许下的愿:再不写和死亡有关的文字,再不让哀伤爬满自己的脸。
另外,我计划着再去一次特克斯,那座空中之城,有一种比黄金更永久的价值。我要把它像金矿一样埋藏在我的小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