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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
应坚散文
老同学斌来电,高中时的班主任章银淼老师去世,享年84岁。
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态,章老师寿数不短也算是善终了。然而搁下电话我却有些诧异,冥冥之中难道真有心灵感应?前两天晚上睡觉,清晰地梦见了老人家。他走进我们单位的院子,迎面对着我微笑。恍惚中院子里竟然有我家的花园,有一盆黄白两色的菊花长得茂盛。我端起花盆送给了老师,他面露喜色(老师生前曾经非常喜欢养花,鼎盛时期家里光是茶花就有几十个品种)。朦胧中,老师的身形渐渐隐去,醒来后怅然愣怔了许久。
1976年九月我上了高中。一看分班表,我十分沮丧,因为儿时的一批死党像好友康、平等和一位暗中心仪的女生都分在了三班,唯独我孤独求败分在了四班。康也不甘心,拉着我找他们新班主任吕老师吹嘘,说我学习如何如何,文艺体育又如何如何。吕老师听了很满意,当场表态:只要四班班主任同意,一定接收。
到教务处一番打听,新班主任姓章,刚从乡下调来,因为校舍紧张,暂时住在学校食堂后面的一间库房里。我拉着康给我壮胆,敲开了库房那扇破朽的门。
房间里家徒四壁,黑咕隆咚的,昏暗中一点红光在闪动,那是嘴上燃烧的烟头。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斜倚在床上,威严地问了一句:找谁呀!
问清眼前这位男子就是我的新班主任之后,我正想开口,忽然发觉自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没了底气。我嗫嚅了半天也没讲明白,还是一旁的康快人快语,竹筒倒豆子说了个痛快。这边说得痛快,那边回答得倒也爽气,章老师一拍床板,斩钉截铁地说了句:不行!
这下糟了,不仅如意算盘落了空,而且还没正式报到就给新班主任留下了这么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坏印象,我心里暗自叫苦。
开学了,隔壁的三班十分活跃,男同学皆英俊孔武,活力四射;女同学则腰肢婀娜,花容月貌。班主任吕老师经常和学生一起唱歌打球搞班级活动。相比之下,我们四班多是些乡下上来土里土气的歪瓜裂枣,班级气氛非常沉闷。我空怀一身武艺,愣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新班主任章老师五十出头,却暮气沉沉,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长年嗜烟如命使他一脸灰暗,连鼻子头都被烟熏得焦黄,一张嘴满口大黄牙,活像个痨病鬼。
自从计划换班碰了一鼻子灰之后,我心怀鬼胎疑人偷斧,总感觉班主任从此对我有了成见。果然,他看见别的同学经常流露笑意,看到我却拉着脸不苟言笑。开学一个月宣布班委名单,更是气煞我也。我这个体育班出来的运动健将名落孙山,体育委员居然让L君担任。那是一个刚从杭州转来的小子,论足球排球跑步跳高,他样样不如我,却牛逼哄哄整天晃着膀子趾高气扬。同学们都看不惯他,私下里纷纷为我不平。我受了屈辱更加气愤,从此破罐子破摔,存心消极对抗。
人走了背字,喝凉水都塞牙。也该我倒霉,第一学期我接连犯事,被抓了两次现行:一次是擅自闯进初中低年级办公室,趁中午没人,我模仿老师,在学生的作业本上胡批乱改,批语不堪入目;另一次是晚自修和一个捣蛋同学溜到隔壁三班的窗口底下偷唱电影《上甘岭》插曲《我的祖国》。照理歌唱祖国无可厚非,可我们两个偏偏只唱“姑娘好像花儿一样”那一句,唱了就跑。最后事情败露,一查我都有份,章老师毫不手软,先后勒令我写过两次书面检讨,都贴在了班里的后墙上。我在同学面前大大地丢了面子,从此浑浑噩噩一蹶不振。
转眼到了高二,恢复高考如旱天春雷,一时间全国上下,所有的学校都如滚水般沸腾起来。我们年级四个班也在酝酿把学习尖子都集中到一个班里,挑选优秀教师专门开小灶。我那时虽然有了些紧迫感,可思想深处却仍在梦中没有开窍。一天晚上我偷偷买了票去看日本电影《追捕》,待到看完,夜自修早就开始了。我潜回学校,贼一般贴着墙根靠近教室,想混进去凑数。正要跨进四班,只听炸雷一般一声怒喝:站住!回头一看冤家路窄,是章老师那张凶神恶煞的脸。
那天晚上,章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照例一通训斥。可在历数了我进校以来种种劣迹之后,他出人意料地缓和了脸色,让我也坐下,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了一些以前从未说过的话。他居然表扬我,说我其实很聪明,文科尤其好,如果肯用功,考大学大有希望云云。
那天晚上谈到很晚才回家,我有点激动,原来老师并没有歧视我更没有抛弃我,甚至还表扬了我。回家的路很昏暗,可内心里好像有一盏灯开始幽幽地闪亮起来。
章老师是旧中国国立中央大学历史系毕业。由于师资少,他那时教我们历史兼教语文。他教的历史课相当扎实,总是旁征博引,逻辑归纳极强。相比之下,教语文就相对弱一些。每教一篇课文总要问我们主题是什么,并让我们背诵全篇。有一次教鲁迅的《纪念刘和珍君》,里面提到了左联烈士冯铿女士,他也没查字典,把冯铿(音keng)女士念成了冯坚女士。下面有人偷笑,老师不但未能觉察,反而错上加错,最后全部念成了“应坚女士”。从此,我自小学开始先后荣获的“金瓜盖”“倒担鸡”和“钱塘江老扁”等绰号之后,又被光荣地加上了“应坚女士”,一直叫到高中毕业。
毕竟荒废的时间太多,1978年高考我差五分榜上无名。可此时我已经完全开了窍,在复读的一年里还是章老师教我们,此时他专职教历史了,对我重点开小灶,利用他在全国各地的同学,经常拿回新试卷来让我做,增强我的答题能力。我也没有辜负老师的栽培,开足全部马力夜以继日地拼命学习。高考过后我信心十足,到章老师家里对照标准答案估分以后,师生俩更是兴奋。一个多月之后的一天下午,骄阳似火,章老师急匆匆来到我家,第一时间告诉了我特大喜讯:我考了359.5分,是全县文科状元。
屈指一算,今天距离初识恩师已有34年,老师当年教我的年龄正是我眼下的年龄。以我五十年的人生经历体会,人生的成败,有时候只取决于关键的那几步。对我而言,能有今天,章老师在我人生转折点上关键的点拨和提携如金子一般珍贵。
时光易逝,师恩难忘,谨以此文,敬悼恩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