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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体育班

　　应坚散文

　　我进初中是1974年。当年全永康城只有一所中学。那年夏天，城关镇的人民、东方红、胜利和解放共四所小学的毕业生全部归拢到永中。初一段一共编了九个班，我被编在一班。进班才知道，原来这个班是体育班，学生全部由原四所小学中的体育尖子组成。我心花怒放，因为体育是我的最爱。就在那年春天，我在全区小学生运动会上获得跳高冠军并打破了全县纪录。

　　没过多久就出了事件“绰号”。我们体育班排号第一，加上打架出名，成了全年级的大王头。隔壁的二班是文艺班，不用说都是文艺好的扎堆，由一些平日里喜欢吊嗓子、画眉毛、搔首弄姿的男女生员组成，“流氓班”的美名不胫而走。三班班主任额头上长着一颗痦子（俗称“老鼠奶奶”），四班班主任头顶有块碗大的疤瘌；五班班主任姓董，脑袋硕大，六班班主任姓林，年过半百留着一撮山羊胡，八班女班主任姓章，戴近视眼镜；九班有一名男生一次私下里说他很想本班某女生，结果全年级哄传九班有一对男女姘头。我们班好事者将九个班的班级特征从头到尾一规整，编成了一句朗朗上口的顺口溜：一班头，二班流，三班老鼠头，四班金烂头，五班董大头，六班林老头，（七班忘了叫啥了）八班樟树头，九班大姘头。

　　我们一班班主任教数学，名叫楼敦降，当年四十出头，个子瘦小，却脾气火爆威风八面。开学第一天，全班同学进了教室按座位表就座之后，发现所有人的前后左右全是异性。原来这是楼老师处心积虑的一招，他将喜欢扎堆吵闹的男生和喜欢抱团私聊的女生们用插柳间花的方式全部隔开。有捣蛋的男生不服气，开始扯着嗓子嚷嚷。楼老师不动声色，走过去一把就拎起他，拖出教室。那年代人们普遍营养不良，初一学生大都没长开，又瘦又小像个小萝卜头。楼老师在课堂上常常轻而易举就能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将某位调皮捣蛋的同学提溜出教室。有的同学不甘就范，常用手脚或扳住桌子或勾住椅子，如果从讲台前拖走一个，常常人仰桌翻一大溜。不过这样杀鸡儆猴还真管用，没过多久，男生们就被楼老师气势震慑，大多不敢主动挑衅了。

　　过了些天，从外地转校过来一名男生名叫斯侠。这小子是个愣头青，一日在课堂上乱说话被楼老师呵斥，他居然梗着脖子叫起板来。楼老师走到他跟前说：“你再吵我就把你拖出去！”斯侠不知厉害，应声而起指着楼老师的鼻子说：“再过二十年我把你从窗户里扔出去都很省力。”楼老师狞笑一声：“呵呵！说得好！我承认，再过二十年你一定能做到。可是现在——”说时迟那时快，楼老师一个饿虎擒羊，斯侠顿时大头朝下四脚腾空被楼老师裹挟在腋下一路脚底生风奔政教处而去。有胆大的到门口偷看，见斯侠一路四脚踢腾咒骂声不绝。

　　过了两天斯侠回来上课了，大家发现他像个霜打的蛤蟆，从此再也不敢在课堂上放肆吵闹，谁也不知道班主任都对斯侠施了什么魔法。

　　其实那个年代学校里早就乌烟瘴气，经常听到某某老师被学生轰出教室，某某班女老师吓得不敢去上课。唯独我们班，一群逞强斗狠的学生被楼老师治得服服帖帖。吵归吵闹归闹，一进入正规学习，各班立即呈现出不同风貌。楼老师不允许任何学生反抗老师，数学课一丝不苟，谁做错了题，改正之后罚抄十遍。现在想起来，我对楼老师由衷地敬佩，他在那样读书无用论的喧嚣环境下，用他的威慑保持了师道尊严。

　　进体育班是我初中两年的造化，我们的文化课程安排得很稀松，一般只有上午上课，下午全是体育训练。在我这个超级体育迷看来，训练其实就是变着法玩儿，篮球、排球、足球、跑步、纵跳、手榴弹、标枪这些我全部通吃。我们一班成了众人羡慕的对象。

　　教我们体育课的专业老师叫陈志刚，一个满脸络腮胡长着两腿黑毛的黑汉子。和楼老师一样，他也一脸威严，上体育课时常下死劲出狠手。还记得排球训练时，他站在司令台上居高临下，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让我们扎着马步在台下等着接球。瞅准谁就大喝一声，那排球随之势大力沉霹雳一般砸了下来。我每次垫到手上都疼得要命，手腕不一会儿就肿了起来。

　　不过陈老师凶归凶，与不苟言笑的楼老师又不同。课余时间他和颜悦色喜欢和学生扎堆一块玩，还会开玩笑。谁知学生一贯会看脸色欺负人，看陈老师好商量，就存心捉弄他。有一次运动会，开幕式前练习正步走，那天特别热，太阳底下晒了半天大家早就想歇气了。可陈老师却吹着哨子还在来劲，指挥着大家在操场上反复来回折腾。有男生开始存心捣蛋，故意走得东倒西歪让队形松散，最后大家索性集体罢工。陈老师领步走在最前面浑然不知，还在那里吹着哨子喊：一二一！一二一！等到发现异样回头一看，女生还算步伐整齐跟在他后头，男生却都躲在一处树荫下原地踏步，根本就没动弹。陈老师火冒三丈：“一二一！一二一！滚——蛋——好——了！”说着将两只拖鞋踢上了天，转身赤着脚气回了寝室，把全班男生晾在了操场上。

　　三十年之后，我们体育班开初中同学会。那天特别热闹，轮到陈老师发言了，他看着我们这些昔日的学生忽然傻笑了起来。笑完后他洋洋得意地操着外地腔普通话开了腔：“同学们，我要解开一个秘密，告诉你们，我当年根本就不是什么体育专业老师，我是滥竽充数的。”原来陈老师原先是教俄语的，后来中苏交恶他的专业不吃香了。什么能教教什么，当时缺体育师资，不知道哪个上级领导一拍脑袋办什么体育班，因为会两下子篮排球，于是陈老师当了我们两年体育老师。

　　有了体育班，对其他班的确不公平。因为初中两年，任何体育比赛包括广播操、爬山、野营拉练甚至抓特务比赛，体育班样样是冠军。不过奇怪的是，文化课成绩也是我们班最好，无论数理化还是政语外，全年级尖子也基本都在我们班。四肢发达，头脑却不简单。多年后我认识一位在美国的上海籍同龄网友安吉拉，聊天时方知，她初中居然是文艺班的，还说他们学校也有体育班。将近四十年后我才知道，原来当年办体育班、文艺班还是全国一盘棋呢。

　　其实体育的确是应该被重视的，强身健体不可替代。梁启超《少年中国说》里有句名言：少年强则国强。现在的学生越来越不像样，近见报载，很多大、中学校都取消了1500米和3000米赛跑，理由是防止学生猝死。联想到科幻片里早有预言，因为运动太少四肢退化，将来的人会蜕变成头大四肢小的新人种。超级智慧却超级无力，头脑发达，四肢简单。

　　真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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