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良二千石
□郑骁锋
二
张黄的资历起点大致相同,治郡时也都有善绩,可谓差距不远;但二人水平高下其实早有验证。任相之前,黄霸也做过京兆尹,京城剧烦纷乱,号称天下第一难治,黄霸很快就因不能胜任被打回了原郡,而张敞则连任八九年,是整个西汉最著名的两个京兆尹之一。对于黄霸的升职,张敞想来是不甚服气的。
然而,若真以扳倒黄霸为目的,他其实完全可以等黄霸送交喜报后再上书,那时白纸黑字存档,事情就真搞大了,弄不好黄霸会背个欺君的重罪,撤职乃至杀头都有可能。
可最终,张敞只是搞了一场点到为止、要不了命的恶作剧。
这固然可以理解为张敞毕竟是个坦荡汉子,纵然黄霸才能有限,他也不能不承认,这终究能算个好官清官,起码非常照顾老百姓;对这个自称常常能见到凤凰的老家伙,下个鸟套耍弄一把,好歹出口鸟气也就够了。
不过,仔细再读那份奏章,却能发现,张敞此举,或许还有深意。
奏章的前半部分,张敞行文看似一本正经,实则调侃戏谑无所不用,令人哭笑不得。但在后半篇,张敞却凝重而诚挚,大意为他不是胆敢故意诋毁丞相,而是怕如此上行下效,破坏原本纯朴的民风,导致人心浮薄;堂堂京城岂能在全国带头搞欺骗——当然,地方上弄虚作假同样也不是小事;所以他呼吁,若有人敢以诡诈手段欺世盗名,必须严惩不贷。
应该说,后面这一段话更像是张敞上这份奏章的真正目的。以他的秉性,与其说他厌恶黄霸这个人,不如说更厌恶某种习气。
敞者,开也,露也,画眉的后文愈发彰显了张敞的人如其名。终于,连深宫中的宣帝也听说了张敞的旖旎早课,有次朝会便当面询问是否真有此事,张敞坦然回答:“我听说闺房之内,夫妻之间,还有比画眉更亲昵的事呢。”此言一出,包括宣帝,举朝神情忸怩,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倜傥洒脱的张敞,早已经敏锐地发觉,以黄霸为代表的官员们,庄严的光环下,隐藏着一种目前还不为大众察觉的毒素,如果不及时拔除,弥漫开来,很可能会导致整个王朝的堕落。
在《汉书》中,黄霸被载入《循吏传》,同传的都是被朝廷表彰的郡守级地方大员,即诏书中的“良二千石”。自然,能被班固收入此传的,起码都得温良恭俭爱民如子,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属于死后受得起小民烧香供猪头的大善人。然而,班固在对他们赞誉之余,也不时留下一些耐得咀嚼的文字。
还是先说黄霸吧,他被钦定“治为天下第一”,班固用笔也最多,原本就是《循吏传》的头号人物。
黄霸的治民诀窍依然与鸟有关。做郡守时,有次他派一名小吏外出执行秘务,该吏担心泄密不敢入住官驿,便在路边吃干粮,结果被乌鸦衔走了一块干肉。这幕刚好被一个到官府办事的路人看到了,他后来随口告诉了黄霸。等该吏完事回来,黄霸迎上前去慰劳他说:“你此行辛苦,吃饭都被乌鸦叼走了肉。”该吏大惊,从此办事毫厘不敢隐瞒。黄霸类似的言行很多,搞得属下和百姓云里雾里,以为他有神通,坏人都不敢在他的郡内作案而纷纷离去,境内因而日治。
龚遂与黄霸齐名,合称“龚黄”,也是《循吏传》中重要人物,卖剑买牛散寇为农,政绩甚或还在黄霸之上,然在龚传末尾,班固却记了这么一笔:龚遂回京述职,带了一位酒徒王生;王生终日醉酒癫狂不理龚遂。直到入对那天,酩酊的王生才叫住龚遂,向他建议,假如皇帝问你成功治理的原因是什么,你啥也别废话,只需回答不是我有本事,都是皇上领导英明。龚遂从之,宣帝大喜。
传中还有王成,是宣帝最早明诏褒奖的郡守,且被赐爵关内侯;但他一死,便被人告发其上报的安顿“流民八万余口”大有水份,纯属虚增数字以蒙奖赏。
韩延寿也值得一提。虽然他与张敞一样,因执掌京辅而未入循吏传,但其抚民也属龚黄一路。延寿最为人所称道的事有两件:一是某次下属欺瞒了他,他察觉后却痛切自责:“难道我有什么事做得不对,否则他们怎会如此!”下属听说都深自愧悔,有一人竟因此自刎;另一件也类似,两兄弟争田,到他这里打官司,延寿大悲,声称自己为民表率,竟致骨肉争讼,如此伤风败俗,过错都在自己一人,当即称病不再视事,闭门思过,唬得阖郡惶恐。那两兄弟更是“深自悔,皆自髡肉袒谢,愿以田相移,终死不敢复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