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塞

　　□郑骁锋

　　七

　　明永乐年间，成祖朱棣北征，在河北张北一带发过这样的感慨：“地势远见似高阜，致即又平也。”

　　穿过长城朝蒙古方向北上的人们经常会有这样的印象：一步高似一步，越往北走越高。视线极处是高大的山岭，可是上岭一看，整个岭北又是一块平地，而平地的尽头，依然是一脉高岭；如此周而复始，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被长城隔开的匈奴与汉族之间，存在着巨大的落差。若论地理，匈奴自然高于汉族；可论文化，汉族高出匈奴何止百倍。

　　武帝一朝，汉匈两败俱伤。然而，汉朝调整国策后，短短十几年便恢复了元气；而匈奴却从此一蹶不振，一步步滑向萎靡。其中区别，国力差距过大固然是首要原因，但文化也在其中起了重要作用。

　　最表面的，匈奴尚武，缺少如汉人的正统那样因文化积累而成的凝聚力。在强盛之时，单于可凭借武力在形式上镇压全局，可一旦被击败，单于的权威也就遭到了质疑，之后便会陷入新一轮的王权争夺。原本重伤未愈，如此自相残杀，更是雪上加霜，越发加速了衰亡。

　　尴尬的是，对汉人高度发达的文化，匈奴面临着两难。匈奴最宝贵的战斗力就在于原始的野性，可在向汉人学习文化的同时，势必也会向汉人学习衣食住行。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与茹毛饮血，撕打起来前者必然不是后者的对手，其间的利害贾谊与中行说分别在不同立场作了说明。

　　然而中行说的努力注定失败，他所倡导的抵制汉文化匈奴人坚持不了多久。地理上的高，除了居高临下在战略上占优势，同时也意味着苦寒、贫瘠。可追求舒适，是所有人的天性，在某种意义上，没人能够抵挡鲜衣美食的诱惑，即便是单于本人。与汉人互市，用牛羊马匹交换汉人的稷米、丝绸、铜铁制品，是劫掠之外匈奴最热衷的活动。而在很多眼光犀利的汉族政论家看来，互市，正是削弱北方胡族最隐密的软刀子。托名孔子八世孙撰写的《孔丛子》曾谈到，互市，是用汉人的无用之物换取胡人的战略物资，并会使他们沉迷于锦衣玉食，逐渐丧失自己的优势，也就不难一举歼灭了，这种观点正与贾谊不谋而合。

　　匈奴人不会想得这么远，他们首先要满足的，只是不可抑制的欲望。仅从史籍所载匈奴对汉人衣料的需求就可以看出，中行说的苦心最终落了空。

　　文帝时，汉送给匈奴“服绣袷绮衣、绣袷长襦、锦袷袍各一绣十匹，锦三十匹，赤绨、绿缯各四十匹”，数量不算太大；武帝太始年间，狐鹿姑单于写信索要“杂缯万匹”；宣帝时，赐呼韩邪单于“锦绣縠杂帛八千匹、絮六千斤”；次年，“加衣百一十袭，锦帛九千匹，絮八千斤”。

　　值得指出的是，呼韩邪单于接受这些丰厚的赐物时，在汉都长安。

　　西汉“昭宣中兴”的同时，匈奴处境日益困窘，内部纷争激化，单于更迭频繁，甚至五单于争立。公元前52年，精疲力竭的呼韩邪单于向汉朝表示愿意投降，并在次年正月入长安朝见宣帝。

　　武帝逝世36年后，他建造的那座单于行邸，终于等到了主人。

　　当看到大单于向宣帝屈身下拜，呼韩邪身边的匈奴老臣们不禁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