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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井茶鼻祖之争:胡则PK辩才
□胡国钧
华夏民族素有寻根认祖的传统,360行,行行都有祖师爷。茶是一种文化形态的存在。西湖龙井是以色绿、香郁、味醇、形美而享誉世界的绝品佳茗,自然更应该有一部厘清其源流的信史。
在龙井茶的原产地——杭州狮峰山麓,有一座新建的辩才亭,青石基座上赫然镌刻“龙井茶鼻祖辩才法师”9个鎏金铭文。辩才法师何许人也?他果真是龙井茶的开山祖师吗?
辩才的诗文多系取材于龙井山水
却找不到他在龙井开山种茶的记载
鼻者始也。如果辩才确是龙井茶鼻祖,那么他就应该是在龙井开山种茶的第一人。而要证实上述结论,仅靠一句辩才“首先在狮峰山麓开山种茶”的断语,和他与赵抃、苏轼品茶唱和的诗句,是很难令人信服的;它至少需要有以下两个方面史实的支撑:其一,辩才之前确实没有人在龙井种过茶;其二,辩才确实在龙井种过茶。
为了行文方便,先说说第二个问题。
坐落在狮峰山麓晖落坞的寿圣院原名报国看经院(一名延恩衍庆院),由居民凌霄于吴越国乾祐二年(949)募缘建造。宋神宗熙宁初(1068-1070),改名寿圣院,并由时任杭州通判的大诗人苏东坡题写寺额,但其格局和功能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佛徒居士看经颐养的场所。
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69岁的辩才法师为了摆脱应接之劳以“安养余年”,从上天竺退居南山龙井寿圣院,直至宋哲宗元祐六年(1091)九月三十日奄然圆寂。
退居之初,辩才对只剩下“蔽屋数楹”“以茅竹自覆”的寿圣院,进行了大规模的修缮改造。经过约两年的努力,寿圣院不但鼎新栋宇,而且增其规制,新建了寂室、照阁、讷斋、闲堂、涤心沼、方圆庵等坐禅颐养设施。至于入住寿圣院的晚期(1089-1091),辩才年届耄耋,老病缠身,贺过八十大寿后,他就晏坐谢客,不再过问世事了。所以,辩才法师如果确曾在龙井开过山种过茶,最大可能就在寿圣院改造工程完成以后的七八年这个时间段。根据目前尚能见到的史料,辩才法师在这七八年间除了坐禅事佛、传经布道之外,其生活内容归纳起来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其一,品茗会友,广结善缘。
辩才10岁出家,16岁落发受戒,25岁时宋神宗特恩赐紫衣袈裟及辩才法号。他先后师从慈云大师、明智韶师,尔后二度出任上天竺寺住持,是天台宗的重要传人之一;加之其学问渊博,诗名极盛,堪称僧俗各界的偶像级人物。
元丰七年(1084)赵抃与辩才在寿圣院品茗。高兴之余,赵抃吟成七绝一首:“湖山深处梵王家,半纪重来两鬓华。珍重老师迎厚意,龙泓亭上点龙茶。”辩才当即步韵奉和一绝:“南极星临释子家,杳然十里祝清华。公年自尔增仙禄,几度龙泓咏贡茶。”从“几度龙泓咏贡茶”,不难判定他们当时喝的“龙茶”并非龙井所产,而是对所品贡茶的美称,因为龙井列为贡茶要在明朝以后。如果说他们品的“龙茶”确系龙井所产,那么开山种茶的肯定另有其人,因为茶叶至少需要经过三五年栽培才有收获;辩才即便真的种过茶,恐怕也还得等个二三年才能喝到。
大文豪苏东坡早在通判杭州期间,与时任天竺寺住持的辩才的交往就已十分频繁,留下了很多与喝茶相关的诗词。出任杭州知州的次年(1090),苏轼又去寿圣院拜访。临别时辩才一路相送,直至过了几十年前胡则留下的归隐桥,才恍然想起自己立下的“送客不过溪”的规矩,不由哑然失笑。但他们的茶诗也好,“二老桥”的佳话也罢,都与龙井种茶没有任何关联。
其二,悠游山水,吟诗抒怀。
辩才精于诗文偈颂。现存辩才遗著计有诗《龙井十题》(10首),与苏东坡、秦少游、赵阅道等唱和诗(5首),文《心师铭》一篇。这些诗文大多系取材于龙井山水,却找不到一点他曾在龙井开山种茶的蛛丝马迹。例如风篁岭是狮峰龙井茶叶最早的原产地,但从他所写的五绝《风篁岭》来看,其时岭上多的是琅竹幽篁,却不见茶树的影子——“风篁阴修岭,挺节含虚心。悠悠往还客,孰不聆清音。”
从以上简单介绍不难看出,有关辩才退居寿圣院后的史料不可谓不多,但无论是关于辩才和寿圣院,还是关于该时间段与其有过交集的朋友的记载;也不论是辩才自己的诗文,还是其他人写的相关诗文,都找不到辩才在那里开山种茶的记载——甚至连带有这方面暗示的片言只语也没有!
当然,史籍没有辩才在龙井开山种茶的记载,并不意味着这样的事实根本不可能存在。应该说辩才退居龙井期间,让随从弟子试种茶叶也不是不可能的。
胡则从小对茶情有独钟
比辩才早45年定居龙井
现在再回过头去探讨一下第一个问题:辩才之前是否有人在龙井种过茶叶?
大家都知道,开山种茶不是十天半月所能完成的。所以,在有人长期入住狮峰龙井唯一可借以挡风避雨的建筑——报国看经院(寿圣院)以前,龙井根本不可能产茶。那么最早入住报国看经院、因而也最有可能成为龙井茶鼻祖的人,究竟是哪一位呢?
这个人就是再知杭州期间以兵部侍郎致仕的正三品高官胡则。
胡则(963-1037)字子正,婺州永康人。宋仁宗明道二年(1033)奉敕再知杭州时,胡则上表恳请退休。景祐元年(1034)四月获准致仕,并选择紧邻天竺、灵隐的报国看经院作为终老之所,以近承佛光法雨,参禅悟道,颐养天年。
胡则在报国看经院住了六年,除了“左子右孙,与交亲笑歌于岁时之间”,尽享天伦之乐;更多的时候,则是凭一盏苦茶,在青灯古佛前或抄写经文,或趺坐参禅中度过的。
杭州太守例饮茶。两曾尹杭的胡则所以对茶情有独钟,源于他的生活经历。
范仲淹任桐庐郡守时写过一首《鸠坑茶诗》:“潇洒桐庐郡,春山半是茶。轻雷何好事,惊起雨前芽。”同属钱塘江流域的永康,像淳安鸠坑那样的茶山同样随处可见。胡则出生在方岩山麓的普通农家,从小就参与茶叶的种植、采制,出仕前又曾在方岩僧舍攻读,过惯了“拾菌寒云下,烹茶翠竹前”(《别方岩》)的生活。宋真宗景德四年(1007)他以太常博士提举二浙榷茶事兼知睦州,熟悉茶叶的产、供、储、销。宋仁宗天圣四年(1026)知杭州期间,他又跟上天竺寺住持、一代高僧慈云大师结为方外知己,经常在一起品茗论道,实地考察过天竺寺的茶园。胡则致仕后所以决心到窳败不堪的报国看经院度过余年,看中荒无人烟的龙井源得天独厚的种茶的土壤、气候条件,未始不是动机之一。
元季著名道士书画家张雨(1281-1350)有一首题为《游龙井方圆庵宋五贤二开士像》的古风,生动地描绘了“昔贤所栖集,画像藏屋端”的情景:
“……堂堂大苏公,英气邈难干;筇杖紫道服,天风吹袖宽。清献薄须眉,呈露铁肺肝,尚余所施物,拳石如卧羱。侍郎金华胡,高插侍中冠,眉间可容掌,手版出中单。颍滨与淮海,秋色亚曾峦;参寥独缁衣,颔髭茁茅菅。最后辩才师,文裀高座安,空山一室内,举目皆龙鸾。……”
诗中所描述的“五贤”中的苏轼(苏长公)、赵抃(清献)、秦观(淮海)、苏辙(颍滨)等四位,虽然都曾去那里或品茗吟诗,或访道问禅,但“集”而未“栖”,除了最早退老西湖的“侍郎胡金华(胡则)”,都不可能在龙井开山种茶。“二开士”中的参寥也只是来去匆匆的访客。可见有可能在龙井开山种茶的只有先后终老于西湖报国看经院(寿圣院)的胡则和辩才二人。
胡则72岁归隐,辩才法师69岁退养;胡则归隐后绝少与外人交往,辩才则经常与达官贵人骚人墨客吟诗唱和,应酬不断;胡则有通判杭州的儿子照顾,身边不但有仆佣,需要时还有衙役可供差遣,辩才则只有不多几个沙弥徒弟打点佛事,侍候饮食起居;胡则是种田做手艺出身,处事果决干练,敢想敢做敢担当,辩才自小出家,诵经礼佛,打坐参禅,缺乏实践经验和行事能力……
通过上面简单的对照,不难看出他们两人退居龙井后虽然都有可能开山种茶,但开山种茶所不可或缺的充要条件,胡则都远多于且远优于辩才。更何况胡则退居龙井的时间,比辩才整整早了45年呢!
由于缺乏相关史料,仅凭有否可能和可能性大小的分析,就轻率地认定胡则或辩才乃龙井茶之鼻祖,诚然是不足信的。但只要不抱偏见成见,相信广大读者读完本文,都将得出如下结论:在同是没有实证的前提下,胡则作为龙井茶鼻祖,的确要比辩才更接近于历史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