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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22版:五峰走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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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春

  应坚散文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到八十年代初,能春成为永康城里新崛起的名人。

  和充贤、小发、依朵不一样,能春不是土生土长的城里人,而是城郊的外来户。但是他后来居上,曝光率惊人,很快就成为永康三街五巷居民百姓的“新宠”。

  能春刚出现时非常正面,用今天的话说,从头到尾充满了正能量。他个子瘦高嘴巴突出,身穿一件有些褪色没有肩章的绿军装,脚下是军用解放鞋,斜挎着一个军用挎包,上面用红线绣着“为人民服务”五个毛体大字。这是当年标准的部队装束。那时军服是风靡全国的紧俏货,人人都想有一套。能春一定是在军营这个大熔炉里锻炼过,因此当他披着全挂行头在永康街头这么一晃,顿时吸引了三老四少尤其是大姑娘小媳妇们艳羡的目光。

  一开始,没有人看得出能春有什么异样,只是觉得能春言谈举止有些古怪张狂。无论在街头巷尾还是饭店食品店,只要有人扎堆,能春就会凑上来。他唾沫四溅特别能说,右手摆动的幅度特别大,有点夸夸其谈的样子。但是能春说着说着,言语谈吐中就显出些不着调,思维大幅跳跃不说,还天南地北满嘴跑舌头。什么天神八卦、阴阳五行、地支天干,人变猴子猴子变人。总之,他说的很多话介乎正确与错误之间。人们渐渐感觉到此人似乎肚里没有什么东西,相反似乎有些脑筋搭牢。那时人们的警惕性普遍较高,对反动话有着强烈的政治嗅觉。有人报告给了城关派出所人高马大赫赫有名的民警大老朱。没想到大老朱知道能春的来历,估计公安系统有什么内部通报。原来能春的确参过军,却患有轻度精神病,征兵体检时医生没看出来,他到部队不久发了病,被直接退了回来。

  大概有两三年的功夫吧,能春一度从城里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当他再次出现在城里的时候,身边有了一名年轻的女人。

  在那个年代,男女手拉手招摇过市,即使是在繁华的大都市也是一道稀罕的风景。而今能春领着一个女人,居然大摇大摆地手牵手走在马路中央,在不开化的小县城里简直炸了锅。

  好事者开问了:“哟!能春!多日没见了嘛,这是你内家啊?”能春腼腆地摇摇头,又微笑着点点头。那女人也看着发问者微笑,却不说一句话。从穿着上看,那女子麻裤土袄多半也是个乡下人。时间久了众人看出端倪,她的智力也有障碍,因为不论与谁照面,女人从不搭言,只会嗤嗤地咧着嘴笑。

  能春开始在街头半公开地给人算命并以此谋生。我这才明白,原来那些让人云笼雾罩的什么太上老君麻衣神相阴阳八卦,居然是能春赖以生存的本领,也不知他当年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向哪个民间高人学来的。算命属于封资修糟粕,唯心主义垃圾,不能公开摆摊。只有那些上了些年纪的男女,他们仍对预测吉凶的老一套民俗深信不疑。我在家门口不远的东街饭店亲眼见识过两次,印象极其深刻。在儿时的眼里,能春简直是个神人,因为他极善言辞,海阔天空三教九流几乎无所不知,面对着那些拉车的脚力、贩货的小贩、没事闲逛的街邻,能春鼓着如簧的舌头,掐着黑得发亮的手指头,从小指的指根一直数到拇指,再倒数过来。鼓着如簧的舌头,各种算命看相的方言切口、卦歌爻辞、乡间小调鼓词顺口溜,能春张嘴就来而且出口成章,甚至有的地方句句押韵。我敢说能春绝对是不可多得的永康方言表演艺术家,让我如痴如醉简直听傻了。

  从此能春不断进城,并渐渐以城为家。比起刚露面时能春明显落魄了,胡子茬口暴突,旧军装又脏又破,人也瘦了很多。他住不起旅馆,只能背一个破铺盖卷牵着女人四处流浪,晚上经常就在临街背风的街角或者人家铺面的屋檐下、穿堂里,铺上破草席对付一宿。有一回我大清早起来去下街,路过一处展览橱窗,有人从里面赫然起身把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正是能春。原来他和呆头内家头天夜里就睡在那展览窗的凹槽里。

  能春很快有了第二个女人,比起头一个眉眼周正些了,穿着也不算太土,挺着大肚子显然怀了身孕。女人照样傻乎乎地,大夏天蹲着等能春,裤子居然开了档。有时候她当街小解,浑浊的尿液顺着街坡往下流淌。渐渐地,能春开始不断换女人,上街下街招摇过市。好事者顺嘴给他们取了一个雅号:模范夫妻。

  又过了些年,能春他家所在的城郊村因为城市扩大纳入了城区,能春俨然成了城里人。据说他在家里收留了一堆无主无业无亲无故的女人,几乎清一色都是傻媳妇,能春俨然成了永康病妇收容所所长。在那个年代,人们积贫太久个个自顾不暇,除了拿能春垫嘴开心以外,谁还顾得上他和他的傻女人呢?听说能春多次上民政局去讨要资助,不但要求给曾经当过兵的自己落实政策提供生活困难补贴,还要求政府能管管他拉扯的这些可怜女人的吃喝拉撒睡。可刚刚遭受浩劫,社会百废待兴,没有人在那个年代出面管这种闲事,能春只能带着女人们自谋生路。据说夏天里,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带着那些傻女人到南溪洗澡。听说常有那穷得讨不起老婆的城里光棍们等在那里,给个块儿八毛的,能春就让闲汉牵着女人去洗个澡,顺便管了女人的吃喝。至于那些闲汉们和女人之间发生了什么,谁也没亲眼见过。但坊间有些传说,说他们在溪里洗澡的时候,也许做过什么事情,因为有人听到过傻女人的笑声。

  对能春,今天的人如果还记得他,大多数仍是会嗤之以鼻的吧。可我觉得,能春是个好人。

  应坚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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