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功之学：

　　永康人工匠精神之传承

　　□朱维安

　　摄影 朱青恒

　　在中国历史上，工匠一直是处于社会下层而备受轻视的。工匠精神成为一个热词正在快播，这是一个值得欣慰的好现象。

　　一

　　虽然，从先秦开始就有很多文章称赞了工匠精神，如佝偻承蜩、庖丁解牛、斫轮老手、纪昌学射、卖油翁、核舟记、口技、核工记等等，但在浩如烟海的经史子集文库中，这些文章不过是米粒之珠，偶尔放射出微弱而羞涩的光芒。即便有鲁班这样充满传奇色彩的工艺大师存在，也无法和孔孟老庄、程朱陆王相提并论。

　　概因中国从孔子开始，就崇尚三千年前周公制订的礼法，圣人以德治国，君子以德立身，三皇五帝、尧舜禹汤、周文王、周公旦都被化身为有德之君而世代颂扬。孔子口述的《论语》，是历朝历代奉为圭臬的经典，有半部《论语》打天下，半部《论语》治天下之誉。书中盛赞周礼，大谈仁义孝悌，言尽读书治学、为人处世应遵循的道理，却无一言讲到怎样做一个好工匠。还有，孔门二当家孟子是鼓吹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本来也不过是一家之言，偏偏孔家创立的儒学得以罢黜百家之说，控制了中国两千年。做个劳心者，学为有德之人就严重影响了中国人的人生观。修齐治平是屠龙术，务工经商是雕虫技；攀上权贵是乘龙快婿，要奔走相告，做工谋生是受苦落难，不能张扬露丑。中国人的好大喜功，好面子喜排场由此而来。

　　在生产力普遍落后的历史阶段，中国崇尚道德带来的文明，显然要大大优于其他国家。因此大唐盛世有如今天的美国强势，受到世界很多国家的朝拜。但自英国工业革命，日本明治维新后，西方国家的科学技术日新月异，国力迅速增强，把中国远远甩在了后面。中国近代史上屡遭列强欺凌的教训表明，必得发展生产力，才能缩小与先进国家的差距。生产力有多种要素，工匠精神是其中最重要的因素。没有工匠精神，发展生产力就会虚不受补，就会空而不实，欲速不达。这就是工匠精神一被提及就受到普遍认同的原因。

　　二

　　工匠精神说到底就是务实精神，不虚妄，不浮夸，不站在这山望那山高，脚踏实地，专心致志地做好自己的事情，一种对他人认真负责，对自己严格要求的人生态度。这正是我们永康人的优良传统，是永康精神的固有内核。

　　永康人自古出门做手艺，创下“离康不是好地方”的名头。老一辈出门侬说，“永康鬼”其实是讲永康人机灵、活泛、不怕吃苦，若只会搞鬼，没点正本实事，好地方是不会欢迎永康人的。事实证明，永康人打铁打锡补铜壶，在很多地方留下良好口碑，以聪明能干手艺好的形象，被当地视为名师。永康人的手艺成为优质产品的象征，永康“三刀”闻名于世。

　　这种务实能干的精神，也是我们先贤身体力行，勇为表率的。胡则能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成为后世景仰的胡公大帝，凭的就是不怕风险，屡屡据实将民间疾苦上达天听，以减轻百姓负担的良知胆识。如衢婺两州古属越地，身丁钱是吴越国征收的一种赋税。其时，吴越已纳土归宋，而身丁钱却依然续交，显然是当地百姓不合理的额外负担。胡则利用机会上书奏请蠲免，并当庭和许多朝臣据理争辩，最终得到皇帝同意。这是因为实事求是为民请命，道理在胡则这边。若只为个人声名图些清誉，朝廷断不会割让税金，百姓也不会感其恩德。陈亮是永康学派的创始人，他一直强调读书做学问要联系实际，学以致用，要做一个有功于国家，有用于社稷的超迈之人，不要做“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腐儒。陈亮注重实干，反对空言的思想，既受先辈胡则的影响，也是永康人长期以来以之安身立命的熏陶所致。

　　永康人素来喜欢实干挣钱，永康话“空唠唠”“空头八脑”“没你赫宽空”“没你赫百屁”，都是对不做实事的行为的不屑。永康人还很善于学习，哪里有好东西可以赚钱，马上会千方百计学回来仿制。这些都是工匠精神在永康人身上的集中体现。陈亮倡导的事功之学，既延续胡则的思想脉络，也传承了永康人的工匠精神。所以，做实事，建实功，学以致用是永康学派的主要思想体系。即使到了明代，官方对文化人的思想控制更严，以程文德为代表的永学更偏向于读书做学问，但永康学派关心民瘼，联系实际的风尚一直得以延续。这是永康人的人生观、价值观所决定的。

　　三

　　推行工匠精神在我们永康有着积极的现实意义。永康是历史上的百工之乡，是改革开放后崛起的五金之都，工匠众多，制造业发达，尤其需要有工匠精神支撑。

　　在我熟知的企业家中，有不少都是满怀工匠精神的，如哈尔斯的吕强、神雕公司的程朱昌、万泰铝业的徐小飞、步阳门业的徐步云、飞鹰集团的吴少华等等。他们主业不一，操守一致，都是以精益求精，用心做事的工匠精神，将企业不断做大做强，创下了一方基业。

　　在我们永康，这样的企业家还很多很多，他们历经几十年的风侵雨袭，屹立不倒，凭的就是坚守了脚踏实地的工匠精神。前不久，省长李强来永调研，吕强先生在座谈会上说，他做过铁匠，打过铁，可以说工匠精神已融入了他的血液。这些年来，哈尔斯始终坚持做专、做精、做强、做大主业不动摇，以打造保温杯行业的民族品牌为己任。吕强说的其实代表了永康很多实干家的心声。永康能从传统的百工之乡，发展成今天富有现代气质的五金之都，能从菜刀、镰刀、锉刀中打造出汽车、防盗门、保温杯等新兴产业，没有一批专心做好事业的吕强们的坚持，没有工匠精神和永康精神的交融交织，实在是难以成功的。弘扬工匠精神，提升品牌影响力，在有作为的企业家中已渐成共识。

　　四

　　工匠是工人的延伸，是指那些有专业特长，有精湛技艺的人。匠心独运，是人们对工匠的肯定和褒奖。能工巧匠的技术，是一切优秀的设计能完美实现的先决条件。没有技术，就是粗制滥造、投机取巧，永远生产不出优秀的产品。

　　年轻时，我也在工厂做过工，那时，对工人的技术是定级的，普遍是二级工。能定上三级工以上是很自豪的事情，一个六级以上的钳工，要比工程师还牛，到哪都受尊敬。那时，很多姑娘都是以嫁给三级工四级工为荣。

　　我们永康五金制造企业这么多，很多工种都是通用的，不妨也可实行考级制度，考出的级别全市承认。这对学技术学本领学知识都是一大推动，有利于提升工人的素质，有利于留住各方人才。务工者拥有一张三级工的证书，他要就业就可以拿到相应的报酬。企业招工也可明码标价，省却许多中间环节。

　　人都是有成就感、荣誉感的，都有出人头地，价值得到承认，专业受到尊重的欲望。一个人从普通工人到能工巧匠，得有几年乃至几十年的努力，实属来之不易，我们要从制度上对他们予以肯定。技术精英要推为名师，鼓励他们带徒传艺，让他们有大显身手的用武之地。要让师出名门成为赚钱的资本，形成学名师光荣、学技术有用的良好氛围，这对提高我们永康制造的整体水平是大有好处的。

　　我们一向重科研轻技术，重院士轻工匠，这和中国社会的伦理观念中重做官轻实业是一脉相承的，是儒家文化千年洗脑的结果。士农工商，做工经商处在下层，很多村里的名人榜上，公务员、大学教师上榜是天经地义的，学有专长的工匠或技师却难得一见。这里面的原因当然很多，但学而优则仕，优而仕则名的观念肯定起着很大的作用。其实，搞科学研究的是专家，实施工程技术的同样也是专家。形而上形而下是互为表里、互相依存的，缺一不可。我们欢迎脑洞大开的创新，也同样应该欢迎心灵手巧的制作。重视技术，重视工匠精神，应该成为我们永康对外宣称的底气。

　　现在，国人的消费观念已有了本质的变化，先前的地摊货、便宜货、山寨货，已逐渐从正在兴起的中产阶层的视野中消失。更多的人希望买到称心、有品质、拿得出手的商品。名企名牌名家就理所当然地愈来愈受到关注。这说明对工匠精神的需求已波及消费领域。对生产企业来说，今后工匠精神的多少有无，将直接关系到强弱存亡，企业的竞争将会是技术的竞争，工匠精神的竞争。道理很简单，没有技术，没有精益求精、专心专注的工匠精神，任何设计最终都会大打折扣甚至归于失败。

　　要出类拔萃，就得有工匠精神，多少付出才会有多少收获。永康的二次出发，既取决于领导层的引领和各阶层的合力，也少不了工匠精神的回归，因为我们是中国五金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