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战国
□郑骁锋
二
春秋战国云云,只是后人生硬的划分,身处其间的人们其实并不会发现今天与昨天有什么不同,照样东边日出西边日落,照样饥来吃饭困来睡觉;就像温水煮青蛙,岁月的皮色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转换。
公元前260年,秦将白起在长平坑杀四十五万赵军,又一次刷新了自己保持的杀人记录,也将列国间的战争推向了最高潮。假如墨翟能够看到那座由头颅垒成的山峰,毛骨悚然之余,他定然明白,这已经是个陌生的世界。
他应该对这种战争方式感到恐惧,他甚至可能怀念起从前贵族们的繁琐礼仪来——那原本是墨翟最厌恶的臭架子。
公元前597年,晋楚战于邲水,晋军大败。追逃过程中,晋国的兵车陷入泥坑进退两难,楚人见状暂停战争,并指点他们如何出坑;等晋军挣扎出来了,继续追杀(好笑的是跑不了几步,晋车再次趴窝,楚军再次重复等待与技术指导)。
公元前595年,楚攻宋,围困宋国都城达九月之久。宋大夫华元深夜潜入楚军营地,向楚军统帅说明城中山穷水尽,已发生“易子而食、析骨以炊”的惨剧,楚王闻知心生恻隐,下令停战结盟。
公元前589年,晋、卫、鲁、曹四国攻齐;齐大败,晋将韩厥追及齐侯的战车后,先规规矩矩行了臣觐见君的礼节,奉上一杯酒和一块美玉,并一再对自己不得不俘虏对方而表示歉意。
公元前530年,楚吴交战,楚将商阳每射杀一个敌人,都要下车把死者的眼睛阖上。
类似的记载,先秦典籍中随处可见。在后世看来,如此彬彬有礼的战争似乎有点不可思议,然而在当时,平等对待对手,体恤敌国人民,尊敬敌国君主,诸如此类的战争礼仪被视作理所当然,郤至韩厥等人绝不会为此受到惩罚,反而还能因之赢得更好的声誉。
实际上,正如孔子所感慨:“杀人之中,又有礼焉”,春秋的战争有很多规则,两千多年后依然闪耀着人性的温煦光芒。比如,不对同一个对象进行第二次伤害;赦免未成年人;不俘虏上年纪的老战士;不攻击没有排好队列的敌人;甚至还有“不逐北”,对手抵挡不住开溜,追几步意思意思就行,不必穷追滥打。
“请与君之士戏”。这是公元前632年,楚国一位将军向晋君请战时所用的宛转措辞。一个“戏”字,有意无意透露出,春秋时期,对于各国君臣来说,战争,同时往往也是一场游戏。
春秋战争还有一个显著特点:尽管不少小国在战火中被吞并,然而大国之间,灭国并不是战争的终极目标,很多时候他们要的,仅仅是对方的屈服。
春秋时最具侵略性的国家无疑是以蛮夷自居的楚,但即便是楚,也不会轻易亡人国家。公元前601年,楚以平乱为名伐陈,随即将陈纳入了版图。正当楚国君臣为此庆祝时,有位大臣给楚王说了一个比喻:某人牵牛践踏别人的田,固然错误,但你借此把牛夺为己有,不也太过分了吗?楚王闻言连称有理,立即下令使陈复国。
存陈不是楚王偶然的开恩,《左传》中有多次楚国战胜而又保全敌国的记载。比如公元前597年的郑。当郑国都城被攻陷后,郑襄公光着上身,牵着羊去向楚王请罪,楚王见他可怜兮兮,大手一挥,便饶了郑国这一遭。
还有人比郑襄公更会博同情,有的战败国国君投降时甚至带上了棺材,这种场景在《左传》中总共出现了两次,但最终他们都得到了宽恕。宽恕他们的,还是野心勃勃的楚国。
春秋时列国最高的理想是称霸。在先秦典籍中,“霸”一般写成“伯”,两字通用;而“伯”的最初意义,是大拇指的象形。也就是说,春秋时期的战争,只不过是各枚手指争夺老大的较量,而不是你死我活的搏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