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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
□郑骁锋
一
后背靠上墙根的同时,墨翟长长舒了口气。短檐其实遮不了多少风雨,但比起在野外劈头盖脸挨浇,毕竟好得多了。
雨势还是很大,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夜色漆黑,偶尔几道闪电,映照出不远处城门楼的轮廓,还有楼上那几个门卒的身影。
刚才就是他们拒绝了墨翟入城躲雨的要求,其中最年轻的那个还拔出佩剑,厉声质问墨翟是不是敌国的间谍。想起他们如临大敌的表情,墨翟就忍不住想笑,但他发觉,自己简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蓦然松弛下来,墨翟感到极度疲倦,全身的骨架似乎都要散了,尤其是两条腿,又酸又胀,说不出的难受。
过去的半个多月,墨翟都在紧张地奔走——他记得自己从鲁国动身,十天十夜不休息,一口气赶到了楚国都城郢。这是第几双了呢?墨翟脱下早已磨烂的草鞋,不由得呻吟了一声,脚底的水泡又破了,一动就渗血,钻心地疼。
墨翟从褴褛的衣襟上撕下一块来,用力绞干水,小心地包裹着自己的脚。这时又一道电光闪过,墨翟看到城楼上的影子还在警惕地往这边张望。他不禁苦笑了,很想过去告诉这些忠诚的宋国卫士,你们已经安全了。
宋国安全了。
但墨翟什么也没说,甚至连伤脚都没裹完,便发出了鼾声。
墨翟完全理解门卒的行为,毕竟,宋国此时正面临着巨大的威胁。有可靠消息称,强大的楚国正在集结军队,准备对宋国发起一次猛烈攻击;更令人担忧的是,据说著名的巧匠公输般还为楚国新设计了一种可怕的攻城利器云梯。
宋国人不知道,正是那个被拦在城门外淋雨,蓬头垢面,乞丐一般的汉子,替他们化解了这场劫难。
倡导非攻的墨者总是试图制止侵略,这也就是墨翟疾行赴楚的原因。谢天谢地,在最后一刻,他成功地勒住了楚国咆哮的战车。
不过墨翟也清楚,尽管表面看起来,楚王与公输般是被自己义正词严的言论说服了,但真正让他们屈服的,只是自己破旧的腰带和几块碎木片。
当着楚王的面,墨翟用腰带与木片,在王宫冰冷的地板上与公输般演习了一场攻守战役。在云梯模型第九次被击碎后,公输般终于认输了,他面色铁青地承认自己根本无法攻入墨翟用腰带围成的城池。
但他随后的话,让沮丧的楚王精神重新一振。“我知道怎样对付你。”公输般顿了顿,“但我不说。”
墨翟凝视着公输般,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我知道你想怎样对付我。”他也停了一下,“我也不说。”
楚王满头雾水,让他们把话说通透了,墨翟这才解释:“公输般的意思不过是想杀了我。他以为我死了,宋国就没人能防守——实际上,在我来之前,我的几百名学生就已经登上了宋国的城头。”
楚王不想打没把握的战,尤其不想在小小宋国丢了面子,而墨家的军事防守,已经达到了那个时代的巅峰。《墨子》里有相当一部分篇幅详细记叙守城战术,对当时所有可能的攻城手段,一一说明了防御的具体方法。可以想象,作为一个以兼爱为基本宗旨的墨者,在向人传授连弩车、滚石之类杀人器械时,内心的扭曲与痛苦;这些篇目,也就成了《墨子》中最不祥而又最坚硬的部分。
“公输般之攻械尽,子墨子之守御有余。”然而,墨翟却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他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公输般的攻击力一次比一次加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但他始终明白,防御,永远只是被动的无奈选择,天底下再坚固的城墙,也逃脱不了在云梯檑木前轰然坍塌的宿命。
他守得住城池,却无法守住人心。杀戮的乌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墨翟有种强烈的预感,真正的恶战,只不过刚刚拉开序幕。
猛一声炸雷,墨翟蓦然从睡梦中惊醒,他惊惧地睁大了眼睛。
风雨正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