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文韬

　　那天晚上，我请爸爸去永康电影院看电影。大街上车流缓行，远处工地传来打桩的声音。

　　我们看早场，赶到的时候电影已经开始。整个影院里加上我和爸爸只有五六个人。四周空荡荡的，只有音响发出声音，宛如海水下的银鱼，温柔地游动。

　　我和爸爸淹没在暗色的海洋里。他坐在左侧。脸上变换着温柔的、鲜明的侧影，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嘴唇、皮肤、头发，还有鼻尖一颗莫名其妙的痣……40多岁的爸爸，在电影院里恢复了他魔法师的本职。

　　某个半夜，爸爸被空调冷气冻醒。他下意识地缩紧了被子，翻过身小心翼翼地去调空调，想办法不吵醒我们。他一只手撑在床沿，发出不愿让人听到的吱吱呀呀声，可用手摸索着开关，上下左右几次都没找准位置，只好把床头的台灯扭开，又让微光转向另一个方向。他紧张地回忆着用魔法减轻自己的疼痛，但已不记得有哪一条口诀还能产生这样的效果。

　　于是爸爸无奈而疲倦地想，老了。

　　在这个魔法师的前半生，他站在乡村高高的草垛上遥望绿色梯田。太阳照在他脸上，为他镀上一抹油彩，天上流云恣意，送他远行。

　　他从家乡的羊肠小道上一路奔跑，风将他的头发吹向脑后。他带着迷茫的激动，寻找着希望的未来。

　　他努力地念书，考上梦寐以求的学校。后来他一个人在外辛苦打拼，演绎着激情而纯粹的人生。他是年轻而强大的魔法师。

　　他换上了与别人一样的服装，无意识地喊起了同样的口号，但他没有把手里的活变得轻松的魔法，更不知道如何改变时光的方向。是的，从来没有一个魔法师能够改变时光。

　　他没有改变自己的初衷，仍然用辛苦积攒下来的钱买喜欢的书，而舍不得买几件像样的衣服。现在我一本一本地翻读那一本本泛黄的书，隐隐地感到他传递给我的激情和力量。

　　几天前，爸爸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有关年轻人登山的消息，激动地对我说，那有什么，他年轻时也干过。“那你去试试？”我头也不抬地笑着说。“现在啊，估计不行了吧。”他揉了揉剪得短短的头发，有些懊恼。然后，他闭上眼睛躺在沙发上，脸上的皱纹在一瞬间活动起来，排列成我不熟悉的模样。而我仍然可以看出爸爸年轻时的刚毅和潇洒。他走进阳光里，幻化成放大的背影。

　　如今，他的脊背被生活压得弯曲而疲惫。他开始微笑，然后沉默，认认真真地思考人生，不像年轻时那样冲动和鲁莽，总是要把每一件事都考虑到无比细致和周全。现在他没有法术了，也没有魔法师的那件白色长袍了，只有一条走了十几年的山间泥道，只有一支支削得漂亮而清晰的铅笔，只有逐渐收敛变样的初衷，只有一首暗暗哼在心底的歌。

　　是的。他慢慢失去了笔直的身躯、年轻的皮肤和茂密的黑发，失去了强健的咬核桃的牙齿。他失去了矫健的步伐，很少再穿旅游鞋。我们去爬山的时候，不愿意把重物压在他身上，他不得已把行李分给我和妈妈，自己走在山路上，感到轻松又无奈。他失去了坏脾气，变成一个温和而宽容的人。不同的人变换着对他的称呼：先生，伯伯，大叔——他会不会在第一个称他大爷的人面前懊恼地垂下头？我不知道。但他在我心目中已不再是魔法师了。他的记性也不那么好了，我似乎又听到他问我：“你上次跟我说了什么？”

　　但我深信，在他深邃的眼睛里，有一个无声的爱的海洋。